一月二十二号晚上八点,医院。那份十三岁的保证金签名被复印出来贴上白板,旁边贴着花店的工商登记照。苏眠顺着这条线往下追花店的账目,陈拾去了中转棚。押运工还在临时问询点押着,他要的,是押运工的手。
回溯要碰活人。押运工在棚里和接车的人同处过二十六分钟,手上的接触、袖口的气味、抬箱时的视线,全在这二十六分钟里。陈拾把押运工的手背按在掌下,回溯启动。
倒计时走到第二小时五十五分的时候,回溯里的画面出来了。画面从押运工的视角走:车停进院落,棚里的人出来,口罩,手套,递烟,自己抽着一支。蒸碗肉的保温箱抬进棚,搁上台面。那人转身开加热槽,背对押运工的几秒钟里,右手的拇指在保温箱卡扣上压了一下,卡扣弹开,箱盖掀了一条缝。
画面到这里往下沉。回溯钻第二层的时候,陈拾的鼻血下来了,左鼻孔,滴在押运工的手背上。护士要拔他的手,他没松。第二层画面浮上来:那人压卡扣的手翻过来,翻过来的一瞬,手腕内侧露在袖口外面,腕上贴着一块纱布,纱布底下透出一点药膏的颜色。手腕很细。戴手套的手抽出一支针剂,针剂往蒸碗肉的汤层里注,注完合盖,合盖之后,那人转身送烟。
烟递到押运工面前的时候,画面里多了一样东西:那人袖口滑下来半寸,露出腕上纱布的边缘。押运工当时的视线停在那块纱布上,停了两秒。
陈拾松手。鼻血糊了半边脸,护士按着他坐下止血。回溯的账面他口述给记录员:手腕细,腕上有伤,贴着药膏纱布,缠法是花店那行的缠法,剪花枝的伤口缠法,防水的。押运工看过的那两秒,看的是一块带伤的手腕。
晚上九点,锁定。苏眠的线并上来:花店的进货单里,近三个月有一批特殊订单,订的不是花,是试剂和玻璃器皿,订量小,频次密,收货写的是店里自提。订货平台的付款账户,是贺女的实名账户。付款的时间,全部在深夜。深夜下单、自提、白天照常开店,花店账上的流水撑不起这批试剂的账单,这批货的钱,走的是另一个进账口。进账口的对公账户,户名是一家空壳公司,公司法定代表人,是替身销户档案里出现过的关联人。
进账的钱,是替身那条链上的钱。贺女进药的钱、腕上的伤、深夜的订单,三条并一起,卷宗上的定性是胁从:人被攥着,账被人捏着,手上带着伤在干活。
晚上十点,何广坤那边补栏收官。配方缺的“时效”一栏,他从衍生物的修饰试剂序列倒推,推出来的数字是三十一小时。这个毒配出来,常温下三十一个小时后开始失活。中转棚加热槽里那点残液,活性检测还在峰值上,配出来不超过一天。投毒的时间,卡在三十一小时的窗口里。
倒推的同时,解毒结构的最后一环也卡上了。母本的解剂序列里,替换掉被修饰的那一步,配出来的原型剂在小动物试验上过了初筛。解药入炉,合成开始。走廊的倒计时走到第三小时二十分。
解药进合成的当口,收发室的电话追到了医院,值班的人声音发紧:处里的收发筐,一只信封,没有寄件人,没有邮戳。
信拆开拍了照片传过来。信上只有一行钢笔字:
“配方你认得,是老金当年的案子。解药入炉了?我算着点的。四个小时,是我给的数。”
信到的时间,是解药入炉之后的第七分钟。
凌晨零点,合成的第一支成品下线。推注进郑重的输液管,半小时后,监护仪上的指标开始回头。六名中毒的便衣,按体重分批给药,凌晨零点四十分,最后一个给药的也稳住了。四小时的窗口,关上的时候还剩九分钟。
倒计时的白板擦了,换上病程记录。陈拾靠在走廊的长椅上,止血的棉球还塞着鼻孔。老金从问询点那边过来,站在白板前看了一阵,转身对陈拾说话,声音压得低:
“第一场宴,文家的席。第二场宴,考你们。第三场宴,下毒给我看。这封信里说,四小时是他给的数。他一桌一桌地摆,摆到我这一桌,是第四桌。他不是在办案,他是在点名。第四场,是我。”
凌晨一点,中转棚的搜查收尾。棚里配药台的抽屉夹层,搜出一张纸,纸上是排期表。前三场宴的日期排得整齐,每场底下标着代号:第一场,文祭;第二场,考卷;第三场,罚酒。排期表往下还有一行,第四场的日期填的是后天,场地的代号一栏填着两个字:还席。主宾一栏,写着三个字。
金满堂。
排期表的背面还有半页,寄给谁的抬头没写完,只有一个起笔的字,落款处画到一半的章,章的轮廓是一枚月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