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三号凌晨,病房。监护仪的数字平稳了一夜,凌晨五点四十分,郑重的指尖动了。护士记录在案:指尖动,眼睑动,七点二十分睁眼,认人。
上午九点,郑重完全清醒。睁眼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对值班护士说的,问的是今天几号。得到答复之后,他沉默了几秒,问出了第二句:“案子破了吗。”
护士按医嘱没答。郑重的视线转向守了一夜没走的陈拾。陈拾答了三件事:投毒点找到了,在中转棚;下毒的手锁定了,花店的贺家女儿,人还没到案;毒的源头,配方案的调包链,归了档。郑重听完,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输液管,把滴速看了一遍,说:“针别拔,我躺着听。”
中午之前,六名便衣的病程全部转稳。解药的合成记录、给药记录、病程记录,三样并档,第三场宴的中毒案,救人这一半关上了。剩下一半在逃:贺女不在花店,店门锁着,卷帘上贴了张纸条,写着“进货,三日回”。落款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朵剪下来的花枝。
下午一点,中转棚二次清查。抽屉夹层那张排期表收走之后,棚里还剩一样东西没过完,墙上钉着的软木板。板上钉过东西的钉眼有十几个,钉过的纸都收走了,可有一张没被收走,钉在软木板的背面,贴着墙。
陈拾把软木板卸下来,纸就出来了。一张工作照,七寸,相纸的边角发脆。照片上是第七处的旧办公室,几个人站在窗前合影,中间的人是老金,年轻十岁的老金,穿着旧式制服,手里拿着一份卷宗。他身后那扇窗,和第七处现在会议室的窗是同一扇,窗框上的裂口都还在。
下午三点,照片送技术科。照片的年代先测出来:相纸背印的批次号,指向十年前的一批相纸,出厂日期在十年前三月,供货渠道是第七处周边的一家照相馆。照相馆的销货台账还留着,那一批相纸,第七处的人员登记领用过一回,领用日期是大火前一周。
照片的冲印时间也在同一周之内。冲印的地点就是那家照相馆,冲印凭单上留了取件人,登记的是处内代取,代取号码没有留,签的是编号。编号的字迹被水渍洇过,只认得出一个起笔的形状,尾笔上挑。
尾笔上挑,是档案员01的手。大火前一周,档案员在第七处,领纸,冲印,取件,全程走得通。01信的落款、销毁借出单的签名、这份代取凭单上的编号,三处笔迹并到一起,档案员十年前的在场时间,从大火当日往前推到了大火前一周。推到的这七天里,老金在照片里,06号还活着,贺六指还在销毁间帮工。
下午五点,照片入档,编号P87。照片的正面清查完毕,背印的批次定了年代,可背面还有东西。相纸的背面原先贴过一层衬纸,衬纸撕掉了,留下胶痕,胶痕底下压着字。
晚上八点,技术科把胶痕处理掉,字全露出来。是钢笔小字,写在相纸背面,墨的干透程度在十年上下,和照片一个年代。小字不长,一共两行。
第一行是七个名字,竖着排。列在最上面的两个,一个姓贺,一个姓文。往下第三个名字,只有姓氏没有名,姓后头跟着一个括号,括号里写着一个数字:06。再往下,第七行的名字被水渍吃掉了半边,认得出的只剩一个字:金。
第二行不在名单里,单独空了一行,写的是一句话:
“当年在场的,不止七个。”
晚上十点,第七处。名单的照片放大贴上白板,原件封进证物柜。老金办公室的灯亮着,他一个人在。陈拾敲门进去,把名单的影印件放在他桌上。老金看完,从抽屉里拿出老花镜又看了一遍,看完把影印件翻过去,背面朝上扣在桌上。
他没有碰桌上那只倒扣的保温杯。他坐着,看了一阵扣着的影印件,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这七个名字,我认得五个。剩下两个,一个姓贺,一个姓文。贺六指和文某,这两个不该出现在这份名单上。他们是案犯,不是在场的人。”
他说完这句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就是照片里那扇窗。他背对着陈拾,又开了一次口:
“写名单的人,把案犯和办案的写在一张纸上。他数的‘在场’,和档案上记的‘在场’,不是同一个数。”
陈拾问,档案上记的在场是几个。
老金转过身,回答的是一个数:“大火结案报告里写的,在场七人,殉职的算在内。报告是我核的签,我记得这个数。可相片是大火前一周照的,照片里站着的,数得出八个。”
窗外落了雨夹雪。老金把影印件重新翻回正面,拿在手里,指着照片右数第二个人站的位置。那个人站在合影的边缘,半张身子被门框挡着,只露出一只手臂和半截衣袖。
“结案报告里的七人名单,我逐字核过,这个人的名字不在报告里。照片里他在,报告里他没有。大火烧掉的名册,补录是照着报告补的。所以系统里,这个人不存在。”
技术科连夜比对照片里那截衣袖。袖口翻折了一道,翻折的手法是旧式制服的折法,袖口露出的手腕上,戴着一块表。表带是旧的,表盘反着光。
把这一角放大再放大,表盘的十二点位上有一道裂。第七处的物证登记里,十年前大火现场清点出的遗物中,有一块摔裂的旧表,登记编码至今挂着“无人认领”,遗物还封在物证柜里。
表还在柜里。戴着表的人,去了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