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四号上午九点，第七处。物证柜里那块摔裂的旧表提出来之后，老金把处里的大门反锁了，值班的人被他打发去医院守郑重。会议室里只留三个人：他，陈拾，苏眠。反锁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：“今天的话，出不了这扇门。”
开口之前，他把那份七人名单的影印件摆在桌子中间，旁边摆了一样东西：自己的旧工牌。工牌是旧版制式，编号栏印着一个号，M-09。
“名单上第七行，水渍吃掉半边的那个字，是金。前头还有个编号，你们认不出来，我认得，M-09。是我。”
上午这一段，他讲的是编号。M打头的编号是十年前的专案序列，第七处当年不止办常案，还办过一批系统内的清查，清查按批立项，一批一个M号。M-09，是第九批。第九批查的标的是档案，系统内部称作第九批档案，一批封存多年的旧档。查这批档的，立了个小组，七个人，M-01到M-07是组员，M-08是组长，M-09是他，管流程，管卷宗的进出登记。
陈拾问，名单上的贺和文怎么进来的。老金答：那两个不是组员，是清查涉及的人。第九批档案里牵出了一条线，线的一头是贺六指的草药账，另一头是文某所在食堂的采买单。两个案犯的名字，写在小组的调查对象栏里，写名单的人把调查对象和组员抄在了一张纸上。
下午一点，讲小组。七个人里，他一个一个过：M-08组长，档案口的老人；M-01管外勤；M-02管财务；M-03和M-04是搭档，管谈话；M-05管技侦；M-06，就是后来调去物证室的06号，管物证调取；M-09，他自己，管卷宗登记。七个人查了四十多天，第九批档案翻到一半，翻出了一样东西。什么东西，他讲到这儿停了，倒了杯水，喝完，只说：“翻出来的东西，先不说。说完这个，别的话就没人听了。”
下午三点，讲火。火起在旧档案楼，起火的时间是夜里十一点。当夜在楼里的，是小组的人，他们在赶第九批档案的封存核对。火烧塌了三层，结案报告写的在场七人，殉职三人，伤两人，幸存两人。老金报三个殉职的名字，报到第三个，声音低下去：M-03，M-04，M-08。烧掉的名册和补录，都是照着报告来的。
可报告上的“幸存两人”，一个是老金自己，另一个，登记的名字后来查无此人，档案里对这一位的记载只有两个字：失踪。
下午六点，讲完这段，老金坐在椅子上没动，坐了有一根烟的工夫。屋里没人催。他把桌上那只倒扣了一路的保温杯拿起来，拧开，没倒酒，起身去饮水机接了热水，接满，放回桌上，正着放。放完了，接着讲。
大火前夜，七个人在处里的食堂吃过一顿晚饭。饭桌上定的事，是第二天夜里加班封存。饭桌上缺一个人，那个人说有别的活，没来。第二天夜里，火起的时候，那个人也不在楼里。报告里写他“伤”，可医院的就诊登记里，大火当夜没有这个人的记录。
傍晚七点，陈拾把工作照推到他面前。照片已经放大，八个人形都在。陈拾只说了一句：“报告说在场七人，照片里站着的数得出八个。您讲的七人组，加两个调查对象，对不齐。照片里，第七个人是背对镜头的。”
老金看着那张照片。背对镜头的那一个，站在合影的边缘，脸朝着窗外，侧影留着半边。他看了很久，说：“照相那天，按快门的人喊了一嗓子，说都看镜头。有一个人没回头。我一直当他只是没听见。十年了，我现在想，他不是没听见，他是不肯把脸留在相纸上。”
陈拾问那个人是谁。
老金的手在桌上放着，右手压着左手。名单的影印件就在他手边，水渍吃掉的第七行旁边，是失踪者该在的位置。他张了嘴，说到那个人的姓，说到嘴边，停住了。停了几秒，他把话拐了个弯：
“那个人，你们都见过。”
苏眠追问在哪里见过。老金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把白板上贴的所有线头看了一遍，从哑巴七看到排期表，从排期表看到工作照。看完，他转过身，说的最后一段话不是名字：
“你们见过的不是他的脸。他的脸早就该烧没了，档案上也是这么写的。你们见过的，是他的手。疾控回单上的签收，是他替人跑腿；民政口的档案调拨，是他经手；大火前一周领相纸取照片的凭单，落的是他的号。M编号里没有他，他的编号在别的地方。他从大火里走出来，走到今天，用的不是七人组里的身份。我十年不敢说，是因为我核的那份结案报告，把他写成了死人。报告是我签的字。人活着，字是我签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，眼眶里出来一滴，落在桌面上。他没有擦，也没有再让第二滴出来。他拿过正放的保温杯，喝了一口热水，把杯子放下，说：“今天的话，到此为止。剩下的，让他自己来说。他要是有胆量说的话。”
晚上十一点，门锁打开之前，苏眠把七人名单的残页封样，编号P88。封样袋收进证物柜的时候，柜门上的登记灯闪了一下。收发室的电话打上楼来，值班的人已经回了岗，声音是哑的：
处里的收发筐，新到了一只信封。这一只，信封上第一次什么都没有，没有邮戳，没有寄件人，连页脚都没有。信封的正面，只写了两个字。
问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