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七号上午九点,市局联席会议室L12。四十三册案卷连夜移交到会,缺的那册M-09-13还挂着“缺失原因待查”,档案管理处清点后回函:该册在十年前封存登记时的记录是“四十四册”,封存后从未开柜,缺失发生在封存之前,柜没开过,册没了。回函的结论一行:库内无失职,卷宗缺在入库前。
联席会原定的议题是重审启动。会议还没开到议程,桌面上先摆了一份材料。红头会签件的旁边,压着一沓纸,落款处按着一排红手印。材料的标题一行字:关于维持大火案原结论的陈情书。
陈情书递进市局的时间是三天前,赶在批函签发之前。送签批的那只手把它压在了第七处报请材料的后头,一前一后进了同一个流程。今天开会,两份材料一起摆上了长桌。
主持人念了陈情书的要点:原结论电路老化,起火点在档案楼三层东侧配电箱;当年侦查、消防、技检三家会签,程序完备;现予重审,牵动殉职人员抚恤定性、家属名誉,建议审慎。落款七个名字,按了手印,署名身份一栏写的全是“当年参与处置人员”。
老金坐在长桌一侧,听完要点,说了一句:“三家会签,我当年是会签人之一。我签的时候,第三家的技检报告只有一页结论,没有附数据。我今天重审的,是我自己签过的东西。”
对方席上接话的是档案管理处的一名副处长,话说得平:程序完备的案子重启,口子不能随便开,要么给出新证据,要么给出期限。
上午十一点,苏眠起身陈词。她把陈情书的原件请出来,摆在投影下,讲的不是案情,是这份文件本身。
“七份签名,我先过笔迹。七个名字,笔迹只有三种。落款第二、第四、第五名,运笔的习惯一致,出自同一只手;第一和第七,另一种;第三和第六,第三种。七个署名,三个人代签了七个名字。代签在公文里不罕见,家属代签、同事代签都有。可这份陈情书的身份栏写的是‘当年参与处置人员’,在职人员对市局行文,签名必须本人。”
投影翻页。红手印。
“再看手印。七个手印的印油氧化程度,测出来分三档。最旧的一档,氧化程度和十年前的印油衰减曲线对得上;中间一档,三年上下;最新的一档,一周以内。七个手印不是同一天按的,按手印的时间跨度十年。一份三天前递交的陈情书,落款的手印有的按了十年了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苏眠把最后一页投上幕布。
“还有日期。陈情书的落款日期,和递交日期对不上。落款写的是三年前,递交是三天前。一份三年前拟好、落款按好的文件,压了三年,在第七处报请重审的材料进流程的前一天,递了进来。这不是一份陈情书,这是一份备了三年的预案。”
她收尾只有一句:“数据不支持‘电路老化’。数据支持的是,有人不想翻案。”
下午的交锋集中在程序上。副处长坚持:即便陈情书存疑,重审也须设定期限,不能无限延宕,重审牵动的面太宽。第七处这一边,陈拾给出的方案是带条件重启:重审期限九十天,九十天内第七处举证达不到改判标准,原结论维持,第七处书面担责;九十天内举出实证,全卷移送复核。郑重补充了担保:重审组全员签署办案责任书,进度按周报备市局。
条件摆上桌面,争到下午三点,批示落笔:大火案重审,期限九十天,自即日起算。陈情书作为在案材料一并移交重审组,编号P91。
散会后,走廊上,副处长在电梯口停了一步,对老金说了一句话:“期限不是我给你们的障碍,期限是给你们挡别人的墙。九十天里办成,没人再碰这个案子。办不成,我也保不住。”电梯门开了,他走了。
下午五点,会后分工,三线落定。卷宗线归何广坤:四十三册全卷逐册核对,重点补缺,查M-09-13这一册在封存前流转过谁的手。人物线归周芸和郑重:陈情书七个署名逐个找人,代签的三个“手”要露面,幸存者、退休者、调离者,挨个走访。现场线归陈拾和苏眠:大火现场复勘,灰烬遗留物重新检测,残照的碳化样本再过一遍。
分工落到纸面的时候,苏眠多接了一项:陈情书七个署名的身份核对。她把七个名字和十年前的在编名册对了一遍,对出六个:两个退休,两个调离,一个在大火后转去了后勤,一个已故。第七个名字对不上档,名册里查无此人。已故的那一个,死亡时间在大火之后第二年,死因栏写的是病故。按手印的档期里,最旧的那一档是十年前,和这个人的在世时间对得上;中间那一档是三年前,和已故那个的死亡时间对不上。三年前按下的手印,落在了他的名字底下。
晚上十点,市局加班间。九十天的倒计时白板当天立起,第一个日期写上去:四月二十六号到期。陈拾把倒计时和另一个日子并在白板上比了一下,停住了笔。
陈情书的落款日期,写的是三年前。三年前的那个落款日期是几月几号,苏眠核了出来:一月二十八号。再往上,十年前的今天,往前再推一天,大火起火的日子,就是十年前的一月二十八号。
陈情书的落款日期,和大火的日子,是同一天。拟这份文件的人,把落款写在了十周年的纪念日上。而今天是二十七号。
明天,就是大火十周年的正日子。收发室的值班电话在这个时间打到了加班间,声音发紧:市局门卫室截到一份今夜投放的物件,没有寄件人,是一只牛皮纸袋。
纸袋里没有信,只有一张日历纸。日历纸是十年前的老式挂历撕页,印着那一年的日期,一月二十八号那一页。日期底下,老式挂历的小字栏印着当日节气,那一年的一月二十八号,节气印着两个小字:大寒。
日历纸的空白处有一行钢笔字,墨是新的,字是旧的格式。一行:
“十周年了。回来的人,今天该到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