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一号上午九点，市一院住院部，康复科。那只空信封上的寄件地址，陈拾先查了一遍，再回疗养院。康复科的住院名单里，近两周新收的病人一共六个。六个里有一个，登记的名字是周芸核对过的陈情书七署名之一，退休组那个。入院登记的紧急联系人一栏，填的名字查无此人，填的联系电话是空号。这个人的病房，今早查房的时候人是醒的，可到十点，人不见了，床头柜留了一封信，信封上的字迹并档，和疗养院那只空信封的寄件人，是同一只手。
信封里的字只有一行：“还没到我出场的时候。”
人丢了，名字先记下。约定的日子到了，疗养院L55不能等。上午十点，静室遮光，前辈坐在躺椅上，右袖管的别针解开了。陈拾的手悬在他空袖管上方，说了这一场的规矩：“前辈，借你的手用三十秒。”三十秒是往回探的深度限，再往深走，衰减和代价都翻倍。苏眠在侧写室监护，静室的门不锁，护士站在门外。
回溯启动。第一层是近景，衰减得快，画面从老人残腕的神经末梢往回走，走过去的年月是十年。R02的衰减曲线压下来，画面一路发虚，虚到第九年的时候，颜色先没了，剩下灰的。
灰里能看的东西不多。陈拾一帧一帧捞，捞到中午，捞出来的第一样东西不是火，是烟。
画面里没有火。烟从门缝的下沿往里卷，卷进屋来，屋里的人看不见烟从哪来，只看见烟往自己身上爬。烟的流向是活的：门缝下沿进烟，烟贴着地面往屋子内侧走，走到墙角，往上翻，翻到天花板，再从天花板往回落。屋里的人开始咳嗽，往门口跑，门推不开。门是从外面封住的。
陈拾在静室里问了一句：“前辈，门为什么推不开。”
老人躺在躺椅上，背上的汗把衣裳洇透了一片，出来的答案只有两个字：“继续。”
下午一点，回溯中断休整，侧写室建模。苏眠按画面里的烟向做了复原：烟贴地往内侧走，火在天花板上烧，可烟的源头不在天花板，在门缝下沿。卷进屋的烟比火早。屋里有烟无火的那几分钟，火在屋子外面，在走廊上。走廊上的烟从另一头来，源头在走廊的内侧尽头。走廊内侧尽头，是档案室。
原结论写的起火点在东侧配电箱，火从天花板往屋里走。烟向图上画出来的是反的：火在档案室，烟先于火，先进了走廊，再从门缝进了值班室。老人当年就在值班室里。起火点不在配电箱，在档案室内侧。图归档，编号P93，烟向复原图。
下午四点，回溯第二层。代价开始收：陈拾左鼻孔见了血，老人的心率上了监护仪。护士进来要停，老人抬了抬左手，苏眠把护士劝了出去。
第二层的画面沉到最深处。屋里已经全是烟，画面里的人趴在地面上，视线贴着地，地上剩一条窄的看清地带。窄带里能看见的东西一样一样过：门缝的下沿，封门的物件压在外面，是一条毛巾，从缝底露着半指宽的白边。
毛巾的后面，有一只手。
那只手在门外，从门缝的下沿伸进来一点，往缝里塞东西。手上的袖口，戴着手套。手套的边缘，手腕上缠着东西，一圈一圈，是怀表链。链子缠在腕上，缠得很紧，链尾坠着的东西在画面外面，看不见。塞进缝里去的东西，指尖捏着，塞的动作很慢，塞了不止一下。
塞进去的东西，在画面最深的最后一帧里露了全貌：一枚铜纽扣。
铜纽扣从门缝下沿进了屋，落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。屋里趴着的人，视线贴着地，那枚纽扣落进了看清地带，落定，不动了。
陈拾松手。静室里，两个人都在喘。老人的汗从鬓角往下走，护士进来量了体征，心率还在高位，可人醒着。老人说的话还是那两个字：“继续。”陈拾看了一眼表，回溯的总时长还剩最后一段，可深帧的画面到这里断了，断在纽扣落定的那一瞬。再往深走，画面就出了屋，出了屋就到了走廊，走廊的画面衰减到捞不出东西。
回溯收线，编号入档。陈拾给老人掖好袖管，别针别回去。老人闭着眼，说了这一天里最长的一句话：“那只手上的链子，我认得。链尾坠的那块表，表盘的十二点位上有一道裂。”
陈拾的手停在别针上。物证柜里那块挂着“无人认领”的摔裂旧表，表带是旧的。可在画面里，那块表不是戴在手腕上，是拆下来当了链坠，链子缠在腕上。
链主换了戴法，可表没换。
晚上八点，陈拾回第七处的路上，把烟向图在车座上又看了一遍。烟先于火，封门在纵火之前，塞纽扣在封门之后。序列排出来是一列：先放烟，再封门，塞了纽扣，最后起火。放烟的人、封门的手、塞纽扣的腕，是同一只缠着怀表链的手。
烟先于火，烟是哪里来的，大火案的卷里查不到烟的检测记录，当年的技检附页缺失，缺的那几页，就在那册M-09-13里。
车到第七处门口，何广坤的电话追了过来。M-09-13的流转记录，他从四十三册全卷的页码缝隙里抠了出来：这一册在封存入库之前，最后经手的登记栏上，编号不是05，是02。而调阅记录显示，这一册在这十年里被人调出过一回，调出的登记时间是七天前。
七天前，疗养院那只空信封的邮戳，也是七天前。
登记的调阅人签名，笔迹并档完了，是档案员01的手。调出这一册的终端机器，不在档案室，也不在收发室。
终端的登记位置，是市一院住院部康复科，护士站的那台公用电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