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五号凌晨，疗养院。老人当面说的那句话很短：回信的人写，第九件上的名字，老金认得，名字之外，还有一行字，写的是档案库最底层那扇门的门牌。那扇门，十年没开过。开门的钥匙，在老金身上。
天亮之后，老金回了第七处。钥匙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来，旧铜钥匙，柄上缠了一圈胶布，胶布老化发脆。他把钥匙放在桌上，推给陈拾，说了一句话：“钥匙给你。这十年，我背不动了。”
上午九点，档案库L19，最底层。钥匙进锁孔，锈响，转动到第三圈，门开了。门里十年的尘扬起来，在手电的光柱里飘。库内一排铁柜，最里侧的一座，十格。
柜门逐格打开。十格清点，格格都有登记条，条上的编号是M-09系列的第九批档案编目。清点的结果：九个格子是空的。第九批档案一共入柜十件，柜里现在剩一件，第十格。
空着的九个格子，格底各留了一张白纸。白纸上有字：每张纸上只写着一个档案编号，九个编号各不相同，编号是墨水写的。墨写的编号上头，一道一道横着划痕，划痕不是笔，是指甲。写字的人写了编号，又用指甲把编号划掉。九张纸，九道指甲划痕。
搬走九件档案的人，先写下了编号，再把编号划掉。写，是留给对的人看的；划，是给翻柜的人看的。柜子被封了十年，翻柜的人一直没来，对的人今天来了。
上午十一点，档案库封控，技术科进场。空格的白纸取样，指甲划痕的深浅和走向录了档。老金站在柜前，一格一格看过去，看到第五格，报出了编号对应的案名。他一个一个报，报全了。
第九批档案，十件，是十桩案子。十桩案子当年在系统内结不了，各案的证据、口供、物证被集中封存，批号M-09，原件入柜，副本随批归档。老金说，批内的清单他经手过登记，第十件是大火前夜最后入库的，登记之后，柜子锁死，钥匙归他保管。批里的案子按涉密级别不外传，可他记得案名：七桩里，有被抹掉的大案，卷内牵连的人，官职最高的一案，卷名只有两个字，代号。第七桩到第九桩，他说到案名的时候停了三次。停完接着说完。第十件，就是昨晚信里说的那一件。
下午三点，回到会议室，名单上墙。失踪者的名字，第一次写上了白板。
第九件档案的封面，登记的移交人有签收记录，签收栏里填的是化名。移交的时间是大火前夜，移交的地点是档案室。化名三个字：陈拾遗。
老金看着这三个字，看了很久。失踪者从大火里走出来，用的身份在02号的“借调”里，在民政的调拨里，在疾控的签收里。而这一件，是他亲手交进档案柜的。老金说：“移交那天夜里，登记完第十件，我离开档案室的时候，柜已经锁了。锁柜的人是我。柜子锁上之后，档案室里还有人。那个人就是陈拾遗。”
陈拾遗，失踪者，七人组名单之外的第八个人，工作照里背对镜头的那个背影，合影里最边上被切掉的站法。七桩大案封进柜里，他把七桩案子的关联人查了个遍，最后把自己查成了档案里的一个化名。
晚上八点，第十格开封。格里的第十件档案取出来，档案袋的封条是完好的。袋里清点，袋内的东西两样。
一样是卷，卷壳上的批号是M-09-10，卷名空着。卷内的纸页，第一页是目录，目录九行，行行有编号，编号对应的正文页，翻过去，是空的。正文页的纸是当年的纸，页码连着，一页一页翻到底，正文的字全没了。纸面上留着字迹压过的痕，笔画压在纸里的凹印还在，墨没了。消字的水剂，十年前的配方，涂过不留色，可压痕盖不掉。技术科连夜做压痕显影，显到第一行的头几个字，第一行是第十件案子的案名，案名两个字之后的第三行，是涉案人名单的抬头。名单第一行压痕显出来的名字，姓陈。
一样不是纸，是一枚纽扣。铜纽扣，缝线孔上还挂着半截线。纽扣的背底，錾着编号：M-03。
回溯深帧里从门缝塞进值班室地面的那枚铜纽扣，和这一枚，同一批次制式。M-03，七人组里的殉职者，管谈话的那个。柜里存着一枚M-03的纽扣，门缝里塞进过一枚同批制的纽扣。回溯画面的末端，那枚塞进去的纽扣落在门槛内侧；这一枚，在第十件档案袋里，封存了十年。
纽扣取样归档，编号P95。档案库的清点单上墙，白板上的证据链从头排到尾：放烟的手、封门的手、塞纽扣的手、裁报告的手、借走M-09-13的手，链子一路排过来，链尾排到了这枚纽扣上。
老金在会议室坐到深夜。名单上墙之后他没再说话，保温杯里的热水续了三次，一口没动。半夜十二点，他站起来要走，走到门口，回头对陈拾说了最后一段话：
“陈拾遗这个名字，是移交单上的化名。化名不是随便起的。当年查他的人用化名登记，他交档案也用化名，两头都是化名，两头都留了线索。这个化名里有一个字，我从十年前看到现在，看不出名堂。你看得出，你去看。”
老金走了。会议室里剩陈拾一个人。白板上，“陈拾遗”三个字写在失踪者一栏的顶端。陈拾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把自己的工作证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白板下方的桌沿上，两个名字并排。
陈拾遗。陈拾。
差一个字。同音，同姓，同一个“拾”字。
凌晨一点，技术科的电话打进来，第十件档案压痕显影出新的段落。涉案人名单第一行，姓陈的名字显全了。显影件传真到会议室，陈拾从传真机上取下来，纸上的字一行，是户籍的登记行，登记的项目名目是“拾字辈，行三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