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六号上午九点，户籍科L56。第十件档案压痕显影出的那行“拾字辈，行三”，牵的是户籍。户籍系统里，“陈拾”这个名下有全部的常规记录：出生、就学、入职，一路连贯。记录的起点是一张迁移单，十年前，随母改嫁，从原籍迁出，迁入本市。
陈拾自己来调的档。调档的手续按重审案的调证权限走的，调取对象一栏，填的是他自己的名字。户籍科的办事员核对权限时抬眼看了他两次，没问。档案打出来，一式两份，他自己留一份，入证一份。
他坐在终端前，把那份档案从头看到尾。手是稳的，翻页的节奏和平时翻卷宗没有分别。看到迁移单那一页，他停了。
迁移单是纸档原件的扫描件。单上的信息三样：迁出地，原籍的一个县；迁入事由，随母改嫁；改嫁对象一栏，一个男性的名字，籍贯和陈拾的出生地相隔两千里。
母亲的名字在单上。这个名字陈拾认得，可记忆里，母亲的名字和改嫁对不上。他十岁之前的户口跟着外祖，十岁之后跟着学校，中间没有一段随母迁移的记录。他问过家里，家里说没有这回事。
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，验章。迁移单上盖着两枚红章：原籍派出所的迁出章，本市户籍科的迁入章。纸张的年份、印油的批次，送技术科过了检测。检测结果出来一处倒挂：迁出章的印油批次，出厂时间比迁移单的落款日期晚了七个月。章是迁移之后才有的，却盖在了落款日期之前。落款在前，章在后，纸上的时间顺序倒了。
一枚章的时间倒挂可以是登记失误。第二处跟着查出来：迁入章是骑缝章，缝上的印文和盖章机关的备样印文，比对的结果是章体本身对得上，可缝位不合。骑缝章骑的是缝，这一枚偏了半个章位，骑在了纸面上。复归档的时候补盖的章，才会骑不到位。
下午五点，比对结论归档：这张迁移单的迁出章为后盖，迁入章为补盖，两枚章的加盖时间都在落款日期之后若干年。单子是倒做的：先有了一张写着十年前日期的白纸，隔了若干年，有人在上面补齐了两枚章，把它做成了十年前的迁移记录。
档案编号P96，伪造户籍记录入证。
郑重把结论看完，只交代了一件事：假记录的线索并入重审案，操作对内不对外，陈拾的个人身份问题暂不通报政工。散会之前，陈拾说了一句话，屋里的人都听见了：“查我可以，别替我查。这条线，我自己走。”
谁做的这张单子，改档的笔迹送了鉴定。迁移单上的手写字一共两处，迁出地和改嫁对象的名字。笔迹的样本库里比对，样本库归着历年档案员、登记员的存档笔迹。比对结果没出来之前，另一头的事先排上了：迁移单上的迁入地址。
迁入地址是一个门牌号，本市的旧城区。系统里的地址关联查下去，关联出一条记录：十年前之后，这个地址上没有再落过户。地址对应的地，在城北的坡上。
晚上八点，陈拾和苏眠去了城北。旧城区的坡地，门牌号还在，钉在一堵半塌的院墙上。院墙里没有住户，荒了，草齐膝。坡上再往里走，有一小片坟地，坟地里是无主的、零星的几座，没有立牌坊，没有围墙。
门牌地址的定位，最终落在坟地边上。
夜里九点，手电扫过坟地。几座坟里有一座是新近清点过的样子：坟头的草被拔过，拔得干净，坟前的土是平的。清点过不等于下葬过，技术科支援的人到场，坟做了无损探查：坟内无棺，无骨，无任何遗物。土是十年前起的，起坟之后，坟里没有放过东西。
是一座空坟。起了十年，空了十年。
陈拾站在坟前，把手电往墓碑上照。碑是旧石，碑面无字，没有立碑人，没有刻故人的名讳。碑面磨得平。手电移到碑的右下角，角上有一处刻痕，刻的不是字，是笔画。
一道横，一道竖提，一个“口”。
“拾”。
刻痕的深度、风化的程度，和碑面的风化一致，是立碑的时候一起刻上的。立碑的人不刻名，只在这个角上，刻了一个“拾”字。
技术科探查收队之前，对坟头拔过的草做了取样。草茬的新鲜程度，三天以内。三天之内，有人来过这座空坟，拔了坟头的草，拔完走了，什么都没留。
苏眠把当天的现场记录收进卷袋。回程的车上她一直没说话。到第七处楼下，她让陈拾先上，她锁车。车库里，她从卷袋里抽出一页纸——陈拾那份户籍档案的复印件，第一页，写着他自己名字的那页。她没有放回卷袋，折了两折，收进了她自己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，抽屉上了锁，钥匙没挂公共钥匙板，进了她的口袋。
这一页，证物柜的登记里没有记。她做这件事的时候，车库里没有别人。
第二天清晨六点，技术科的笔迹鉴定出了结果。改档笔迹的比对结论一页纸，传真到第七处，值夜班的人先看的，看完没有散出去，直接把陈拾从宿舍叫了下来。
鉴定结论两行。第一行：迁移单手写字迹，与样本库中编号某某的存档笔迹同一。第二行是样本归属的备注，备注一行小字：该样本所有人，登记状态为死亡，死亡时间，大火当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