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八号上午九点，笔迹鉴定中心L58。鉴定结论里那个登记状态为死亡的样本所有人，编号调出来了：第二任法医，接的是疗养院前辈的班，前任。前任死于大火之后第三年，死因登记：意外坠落，山区勘验途中坠崖。尸体的检验当时归的科室，就是他自己带的法医科。
改档笔迹和他的存档笔迹，字形的比对结论是同一。这一条昨晚就摆在桌上了，今天要过的是第二道：字形能仿，仿的人满地都是。笔迹鉴定真正压秤的东西不在字形里。
何广坤做的笔压分布图谱。迁移单上的手写字迹，每一笔的压痕，在纸上留下的深浅，按运笔的走向录成图谱。真迹的笔压有一条铁律：写字的人惯用哪只手，压痕就顺着那只手的腕力走。右手写字，横画从左到右，笔压前重后轻；竖画从上到下，压痕均匀下沉。迁移单上的字，字是右手字的形，可压痕全反着：横画前轻后重，收笔处压得最深，撇的压痕在起笔，捺的压痕在收笔。
这套反压，是左手仿右手字的标准形态。写字的人用左手执笔，腕力从右撇子的字形习惯上倒着走。仿得越像，压痕反得越彻底。
何广坤在图谱前只说了一句话：“仿得了字形，仿不了腕力。”
图谱归档，编号P97。结论落在纸面：迁移单不是第二任法医本人写的，是有人用左手，照着他的存档笔迹仿的。仿写的人手里有两样东西：他的笔迹样本，和一份要做成十年前的空白单子。
上午十一点，死人的档往前翻。仿写用的样本从哪来，第二任法医的存档笔迹，样库里的存档一共三份，三份的归档时间都在他生前。可样库的调阅记录里，他死后有一笔调出：调出人是档案室，事由登记是“整理归档”。整理完归了回去，可三份样本里的一份，归还日期比调出日期晚了四十多天。这四十多天里，样本在档案室手里。
档案室当年的经手人，按调阅单的登记编号查，编号是02。02号，档案员，大火案里那个“借调去向查无此人”的名字。
链条接上了：02号调走了死人的笔迹样本，四十多天后归还。伪造的迁移单上，用左手仿出了这份笔迹。仿的人练过：练仿写要打草稿，草稿也是纸。档案室当年归档的废纸处理记录里，有一批“作废誊抄件”的销毁登记，登记的经办科是档案室，时间在归还样本之后一个月。
下午五点，死亡档案调取。第二任法医的死亡案卷，按死亡时间调出，卷号在人事档案序列里。卷调到了手，三个人在档案室L19翻的：陈拾、何广坤、老金。
死亡案卷里的东西：坠落地点的勘验记录，一份；遗体处置登记，一份；死亡证明，一份。勘验记录里写着遗体由随行人员就地初步查验，后送局内做尸表检查。
翻到尸表检查那一项，卷内没有这一份。尸检报告，缺失。
坠崖死亡的一个人，死亡证明开了，遗体处置办了，可“局内尸表检查”的那份报告，卷里没有。勘验记录里写了要做，后面的页没有了。缺失页在卷内的编目上留了空号，空号的编号顺延看下去，编目的下一页，接的是结案审批。
一个法医死了，尸表检查按规矩得由另一名法医做，报告签了名才能结案。卷里报告没了，结案照结。
档案室的灯在这个晚上闪了三次。老金抬头看灯，看完接着翻卷。翻到编目页的时候，灯又闪了一下。空号的编号，在灯闪的间隙里看清了：缺失页的卷内编号是顺延制，顺着这个号往下排，排到这一卷的最后一页之后，下一份材料的归档编号，落在了M-09序列里。
M-09，第九批档案。顺延过去的位置，是第九件的档号。
死亡案卷缺的那份尸检报告，按编号顺延，归进了第九批档案的第九件。可第九件档案从柜里的第十格取出来过，袋里两样东西：消了字的卷，一枚M-03纽扣。消了字的卷里没有尸检报告的编目，目录九行，行行对应的是第十件案子的正文。尸检报告如果进了第九件，它进了卷内的哪一页，消字消掉的字里有没有它，压痕显影只做到涉案人名单第一行就停了笔。
晚上十点，收工之前，技术科对第十件档案的卷又做了一轮整卷压痕扫描。扫到目录页第九行，第九行的编号之下，压出了第二层压痕。两层字叠着：第一层是编号，第二层压得极轻，笔画残了半截。能认出来的部分，是三个字里的头一个：姓。
姓是一个“白”字。
第二任法医的名字，姓氏姓白。档案室里没有别人说话。老金把卷合上，放回原位，档案柜的门关上，灯在这一晚第三次闪，闪完，稳了。
何广坤把整卷扫描的结论页打印出来，递到陈拾手里。结论页的最后一栏，技术科的手写备注，一行小字：第九行第二层压痕的显影未完成，仪器明早复扫。复扫需要的参照样本，已向样库申请调取，调的是那份死亡案卷缺失页的原稿存根。
样库的回执也打印了出来，附在结论页后面。回执一行：该存根的库存位置，登记在M-09-13。
缺失页的原稿存根，在M-09-13里。M-09-13，十天前被人从库房调出的那一册，调阅终端登记在市一院康复科护士站的电脑上，至今没有归还记录。
而今晚八点，库房的归还登记簿上，多出了一行新字。归还人一栏空着，归还时间一栏空着，只有备注栏里写了一句，字是圆珠笔新写的：
“借走的人，会自己送回来。他让我告诉你们，火场原址的灰，该翻一翻了。十周年那天没下的雪，明天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