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二号深夜，第七处的化验回执先到：批复件下缘刻的那一线字，一共三个字，刻痕的走向复原出来，是“下一个”。刻的人用的是刻刀，刻在纸的背里，透过纸面摸得到，看不见。红章盖在刻字上，章印的印油渗进了刻痕的槽里。刻字在前，盖章在后：有人先在纸上刻好了“下一个”，再让市局的章盖了上去。
章是当天上午盖的。刻字什么时候刻的，纸的下缘来自火场，火场的灰里躺了十年。刻字的日期测不出来，可刻痕的槽壁上，有印油渗入之后再氧化的分层，分两层，两层之间隔的日子，测出来不到一天。刻字和盖章之间，隔了不到一天。有人昨天还能摸到这张纸。
第二天，专案组成立后的第一件报备材料进档，市局批的第九批专案组正式名义运行。第三天夜里，医院的眼科复查，陈拾左眼的感光回来了七成，右眼八成。医生的原话：恢复期顺，但回溯类的用眼，半年内一次都不许。
二月十四号早上八点，接报。城东的老式居民楼，四层的红砖楼，一个退休老头从天台坠下，落在楼间的窄院里。死者七十一岁，姓孟，退休前是痕检专家，全市老刑警里教出徒弟最多的人之一。报警的是晨练的邻居。
陈拾出院第四天，复职的第一案。他到现场的时候，警戒黄带已经拉上了，初春的寒气里，黄带在风里动。
坠点勘验，陈拾蹲在尸体边上看的第一眼，看的不是伤，是姿势。死者落地的姿势，四肢的摆位、头偏向的角度、右手搭在胸前的位置，和他二十年前经办的那桩成名案“仓库吊棺案”里死者的落姿，逐项对位。当年那案的死者，是从仓库的吊装平台上坠落的，落姿勘验是孟老亲手做的，卷里的照片传了几代刑警。今天这一具尸体的落姿，和当年卷里的照片，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复刻。
死者鞋底的浮土，采了样：天台的女儿墙根有土，可死者鞋底的土，只沾了前掌，后跟没有。人被摆上女儿墙的时候，脚是被人提着后跟搁上去的，后跟没沾地。
颈部的索沟、眼底的出血点，都缺。坠亡该有的活体反应，一处都没有。血迹的量也对不上：窄院地面的血泊，是死后缓慢渗出的量，落地瞬间的喷溅血点，一个没有。
上午十一点，陈拾给出了现场的第一句结论：“他先死，后落地。落地的姿势是摆的。”再补了一句给老金：“他先死，后被‘陈列’。”
死亡时间往前推，落在夜里两点到四点之间。坠落的动作发生在早上六点前后，坠前死了至少三个小时。摆落姿的人，懂当年的案子，也懂现在的勘验。
天台的排查，出一样新东西。天台的水箱背后，压着一张纸。纸是打印的，老式针式打印机打的字，横笔画上带着点阵的锯齿。当代的办公印不出这种字。纸面上的标题一行：办案人履历。
履历是打印的名单格式，一行一个人：姓名，退休前的单位，经手的要案编号，末尾一栏，页脚编号。十一个人，页脚编号从00排到10，排的人用的也是那套倒数的编法。0号那行的名字，打了加框的红勾。
孟老的名字在名单上。他排的页脚编号，是07。
孟老这一行之外，名单上的名字，郑重连夜调档核了一遍：十一个人，退休的、在职的、调走的都有，共同点一条，二十年前到十年前，各自经手过一桩后来被压下去、卷宗没了下文的案子。十桩案子，桩桩的卷宗去向，查下去全断了线，断线的时间都在大火前后那两年。
十一个人的名单，孟老排第七。名字打了红勾的0号，那一行的人名，郑重调出档案：退休刑侦科长，现居外地，三个月前的死亡登记里写着病故，可户籍的注销记录，至今没有办。
名单比对做到深夜。何广坤把十一个人的页脚编号和第七处收过的信封页脚抄在一起对：来信的编号倒数，07、05、03、01、00，一路收过来；名单上的页脚，00到10，十一个号。来信的编号，和名单的页脚，是同一套系统。
寄信的人有名单。收信收到倒数的人，名单上都有位置。
而红勾打在0号，孟老排第七，信收到00之后还死了一个07。倒数收完，处刑开始。死的人复刻自己经手的旧案，死状是给看的人读的。陈拾在深夜的第七处把履历单上墙，编号P100，墙上钉了三个图钉。他对全组说的话，是第二卷开头的第一句章程：
“从今天起，我们不是等着收信的人。名单上还活着的人，一个一个去敲门。别人办的是处刑，我们办的是救人。”
凌晨两点，收工之前，孟老的家属到了。老伴没来，来的是他的徒弟，在外区分局挂职的一名中队长。徒弟带来一样东西：孟老生前的最后留言，留在家里的旧针式打印机上。打印纸还卡在机器里，打了一行字，打了一半，纸卡住了，字断在中间。打的内容：
“0号的坟，我去过了。里面没有，”
纸卡在“没有”之后。托纸的机器是老式的，字是针打，针脚的间距和履历单上的打印字，同一台机器的间距。
孟老死前一夜，用自己的打印机，打的是0号的坟。0号在名单上打了红勾，死亡登记是病故，坟里埋着什么，孟老去看了，看完打了一行字，没打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