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五号上午九点，先办0号的坟。孟老没打完的那行字，指的方向清清楚楚。0号，退休刑侦科长，死亡登记病故，户籍没注销，坟在外地一座公墓。陈拾的伤眼不能上回溯，改走人工：调坟的购墓登记、下葬登记、当日的殡仪馆火化记录。
三样记录并在一起，缺了一环。火化记录是有的，火化当日的进炉登记上，遗体来源一栏写的是医院太平间直送，经办签名一人。经办的医院，档案上登的是一家区级医院；可0号死亡登记上的救治医院，是另一家。两家医院，一家出了死亡证明，一家出的遗体，遗体和证明不是同一条线。
公墓那头，坟开了。开棺清点：棺内无骨灰坛，无骨灰，无随葬品。棺底压着一样东西：一张折成四折的纸。纸展开，是半页蓝格纸的复印件，纸上打印一行针打字：“等你们来数。”
0号的坟，和城北那座刻“拾”字的无名空坟，同一种手法：空，留纸。孟老那一夜去看了坟，回家用针打机打了一行字，没打完，人死了。他打的那行字的后半截，如今补上了：里面没有人。
中午十一点回程，下午一点，第七处并表。坐标纸糊上墙，横轴是页脚编号，竖轴是日期。两卷的来信，从第一封到00号，每一封的页脚编号和收信日期点进坐标；孟老，编号07，坠亡的日期点进去。名单上的红勾只有一个，勾着0号；处刑的名册上目前进了两个人：一个0号，勾着红，一个07，孟老，名单上没勾。
苏眠把红勾的墨迹送了检测。红勾用的笔，笔画粗，笔压匀，收笔不带顿。她在检测单上看的时间最长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他不是在杀人，是在对表。”
表是这样的：来信念到几号，处刑走到几号。07号信之后死了0号，0号死了之后死了孟老——07。信的倒数和处刑的倒数，两头对着走。信是钟面，处刑是指针。红勾勾在0号，0号的信是最早收到的那一封。
坐标纸上连了线，模型落进纸面：每一封信对应一桩处刑，误差为零。从编号10排到编号00，收信收完了五封，处刑走完了两人，走的顺序不是从大到小，是从信倒数收完的次序倒着排。信收到07的时候，处刑排到了0号和07。往下推，下一封来信的页脚是06，06之后的处刑顺位，排的是名单页脚06的上一个人。
名单页脚06的上一位，是05。05号信，早就收到了。处刑的顺位表上，05的下一站，对应的处刑对象按模型推出来：名单页脚06的持有人，即第六人。
下午七点，第六人身份核实。郑重调的档：第六人，五十九岁，在职，市局下属技术部门的一名老技师，当年经手的案子，编号在名单上写着。他经手的案子，卷宗断线的年份在大火前一年。案子的名目，档案上登的是一桩仓库盗窃案的物证检验。
案子的卷没了，可物证链上留了一样东西：孟老成名的那桩“仓库吊棺案”，当年的仓库产权，属同一家公司。第六人检验的“仓库盗窃案”，案发的仓库，和吊棺案的仓库，一个门牌。
第六人和孟老，二十年前办的是同一座仓库里出的两桩事。孟老死了，死状复刻吊棺案；第六人经手的案子，案发地和吊棺案同址。
晚上十点，第六人那边先打了电话。电话是郑重打的，说明身份，说明来意，问他的近况。电话那头的人，声音是稳的，说知道了，说会配合。挂电话之前，他自己补了一句：“二十年前的事，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你们不是第一个来找我的。三个月前，有人来过，也是这么问的。问完之后，他给我留了一样东西，让我最近别接电话。”
他拿出来的那样东西，第二天一早会送到第七处。当晚他先在电话里念了那东西上的字。是一张打印纸，针打，一行字：
“06。别信敲门的人。他们要的不是你，是清单。清单在你手里放了多少年，你比谁都清楚。想在红勾之前活，就把清单交给放你的人。”
晚上十一点，纸送到了。针打字的间距，和履历单、和孟老卡纸的那一行，同一台机器。打印纸的右下角，页脚编号：06。这封信没有走邮路，是三个月前有人当面留下的。
清单。第六人手里有一份清单。放清单给他的人，三个月前就到过。处刑的人知道有这份清单，打印信的人在抢这份清单。两头都在赶时间，第七处夹在中间。
深夜十一点，全组在坐标纸前收尾。模型归档，编号P101。墙上钉的履历单复印件，十一个人的名字，第七处的灯光扫过去，最底下还有第十二行。
名单上有十二行。第十一行没有姓名，没有单位，没有案号。全行只有页脚编号和一个字：
页脚编号11。字是“拾”。
坐标纸前没有人说话。何广坤先开的口，声音压得低：“孟老排07，处刑从0号走起。名单从00排到10是十一个人，第十二行这个11，排在所有人后面。按模型的顺序，最后一个是他。”
陈拾看着那个字，看了很久，说的一句话平得出奇：“按顺序，我排最后。处刑走完十一个，才轮到我。这意味着两件事：一，我有时间；二，在轮到我之前，名单上的每一个人，都是我的时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