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第十二行的那个“拾”字,第二天一早有了下文。郑重把名单十二行重新过了一遍人事库:前十人,从0号到06,加08到10,个个有档,档里的履历一条比一条硬,破案率、嘉奖、专案组的借调记录,全城办案的精英都在这一张纸上。第十一行,页脚编号11,只有一个“拾”字。人事库里按这个字去撞,撞出来的在职人员里,姓陈名拾的,一人。
陈拾看到这一行的时候没有说话,转身去了人事档案室L20。他要查的只有一件事:自己的第一案。名单上每个人都对应一桩被压下去的旧案,这是规则;他排在名单上,他的那一桩,按规矩该从他的入行第一案数起。
上午九点,人事档案室。他的入行档案调出来,牛皮纸袋,封口的封条完好。档案从入职登记开始,学历、考核、岗位变动,一路排下来。法医的案卷记录归技术序列,可入行头三年的初检记录,按当年的制度,副页归进人事档。
副页翻到头,数页码:页码从第三页起跳。第一案该占的第一页和第二页,没有了。
不是缺印,是撕的。装订线内侧,撕口的毛边还在,撕的走向齐,是从右往左一把带走的。撕页的手法是熟手:毛边上没有迟疑的二次撕痕,一次成。撕的人不怕留痕,或者笃定没人会来翻一个新人的人事档。
撕掉的两页归过档,装订孔上留有纸屑的残端。残端送技术科,同时送去的还有副页第三页,第三页完好,可第三页的纸面上有压痕:前一页写字的时候,笔力透过来,压在了下一页上。撕掉的人撕走了字,没撕走压力。
下午五点,第七处拓印台。铅笔拓片,拓第三页正面的透印压痕。压痕残了大半:写字的人下笔轻,透印的深浅不一,拓出来的笔画断断续续。能连起来的部分,是第一案初检记录的标题,七个字:
《无名男尸·初检》。
标题之后是记录正文的开头,拓出小半行,行残在“编号”两个字上。“编号”后的数字,压痕太浅,拓不出。
“无名男尸”四个字里,“名”字和“尸”字的笔画缺损,缺损的位置在收笔:写的人写到一半停过笔,停了再写,后半程的笔画压得比前半程重。记录本身写了一半——案子办到一半,记录停了,然后连页带案一起被撕掉了。
拓片归档,编号P102。陈拾拿着拓片站在拓印台前说了一句话:“他不让我知道我的第一案,是想让我永远停在‘没破’里。撕页的人,办的不是案子,是我。”
晚上八点,编号溯源。初检记录有编号格式,压痕里“编号”二字之后的位置,纸纤维的压溃走向还能量出位数:四到五位,头两位可辨轮廓对上了M-09的字头形状。第九批档案,第七件。
《无名男尸·初检》的编号,落在第九批档案的第七件名下。第七件,老金在档案库那天一格一格报案名,报到第七桩的时候停过的三处之一。那天他报出来的第七件案名,今天再问他,他说的还是那两个字:代号。案卷的内容,空格里那张白纸上的编号被指甲划掉了,柜里的第七件早已不在。
陈拾的入行第一案,登记的编号挂在第九批第七件名下;第九批第七件,十年前从档案柜里被人搬走;搬走档案的人留白纸、划编号;撕掉他第一案记录的人,一次撕得干净利落。
晚上十点,撕页的手要找。撕口的毛边做工艺比对,没有现成的对照样本,可档案里另有一处笔迹:他的入行档案副页上,每一年的归档确认栏都有档案员的签字。他入行头三年的那三栏,签字人是同一个:第二任法医,姓白。白法医后来坠了崖,人在档上签了三年。
撕页的时间,装订线的氧化痕断在第二年归档确认之后,撕页发生在归档确认后的某一天,那一天之后,第三年的确认栏换了签字人。
第三年归档确认栏的新签字人,接手的日期调出来,再对人事序列的调岗记录:第二任法医调离档案岗的申请日期,就是撕页的次日。签完最后一年的归档确认,第二天,他递了调岗申请,离开了档案室。再过一年,他死了,坠崖。
撕页的次日调岗。撕完就走,一年后人死了,签过字的档留在了柜里。
深夜,苏眠在档案室做收尾登记。她登记完证物,从自己的档案夹里抽出一页纸,放进去一页新的:拓片的复印件,标题那一行拓得最全。档案夹合上,锁进她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。抽屉里现在有两页他的东西,页脚的登记号都是空的。这一次她锁抽屉的时候,档案室的门开着,走廊的灯照进来,何广坤从门口过,看见了她锁抽屉的手,脚步没停,走了过去。
晚上十一点,收尾前最后一件事:调第二任法医调岗申请的原件。申请单从人事库提出来的,单子上的调岗事由一栏,字是钢笔写的,一行:
“身体原因,不宜夜班。”
申请单的落款日期,和撕页的认定时间咬合。单子背面是空的,翻过来,纸面上有透印的压痕,上一份复写纸垫着写的时候,力透到了这张单子的背面。拓印当晚做了,压痕显出来的字迹,是另一份文件的开头,抬头三个字:
《移交单》。
压痕正文残了小半,残存的部分里可辨的字连起来是:“……第七件……暂存……拾字辈……”
调岗申请的下面,垫着写过一份移交单。移交的是第七件,移交的去向栏里,压着“拾字辈”三个字的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