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人的名字,二月十六号夜里就从名单上核了下来:程叙,六十五岁,退休犯罪心理学教授,苏眠读研时的导师。专案组当天定了保护方案,第二天一早布的点,地点在程叙的旧居,L62,一栋大学家属院的老楼。老楼的人全迁走之后,只剩他一户,楼里清空的两套房改成了布控室。
二月十八号早上八点,换防日。上一班的郑重交班,记录干净:老人作息如常,六点半起,晨读,读的是《犯罪心理学刊》的合订本,中午散步四十分钟,下午会客一次,客人是家属院的旧同事,坐了一小时走的。夜里十点熄灯。
接防的是陈拾和苏眠。苏眠进保护点的时候带了一摞旧刊,是她导师订阅的,邮局按月送,停刊的月份补寄。八点半,老人在书房里看新送到的两期,笔在页边写批注。隔着监控看,一切如常。
下午三点,苏眠送茶进书房。出来之后她没有说话,把监控室的人叫齐,调了书房监控的近景。老人上午的批注,一页一页回放。
回放到第七页,苏眠停了画面。她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批注,对陈拾说:“我老师批注,永远从第二段开始。第一段他不批,他说第一段是作者的门面,看不懂门面的作者,后头不用看。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四十年,从我入学第一天就讲,刻在骨头里的。今天这个人,批注从第一段开始,第二段是空的。”
批注的顺序反了。
再往下验。老人的口头禅一句不差,走路的姿势、老花镜摘戴的习惯、喝茶前吹两下的动作,全对。可批注的体系乱了:真程叙的批注,批的是论证结构,箭头从论点拉到论据;今天这个人批的,是字词,圈的是错别字。教了四十年书的教授,批的是学生论文的路数;替人顶罪的人,批的是校对的路数。
陈拾下的判断:“他学走了口头禅,学不走批注。选他来的人,只看像,不看是。”
下午四点,正面接触。陈拾进书房,把话摊开:第七处,专案组,名单第六人,处刑倒计时,我们来找你是保护你的。老人放下笔,听完,没有争辩,说了一句:“三天前,一个人到家里来,说是我以前的学生,请我出去喝茶。茶馆的包间里,我喝了半杯茶,醒来在车库里,身边放着一套我的衣服、我的老花镜、一份我四十年讲课的手记。他让我背熟,说背熟了,等我回来的时候,家里一切都得是原样。我问等谁回来,他说,等一个能解出题的人。”
替身是被雇来顶门的,雇的人承诺事情结束放他走。审他的口供和档案库的白纸是同一套思路:写是留给对的人看的,给翻柜的人看的是另一套。替身本身就是那道白纸,真的东西被换走了。
追查顶包的过程:三天前的上午,真程叙出门喝茶,替身进屋。家属院门口的监控,三天前的上午拍到的“程叙”回家,体貌对得上,步态的程序对不上:出门的那一段步频是老年人的碎步,回来的那一段,步幅大,落脚重,收步的时候重心压在前掌。同一个人出不了这两种步。车库的监控没有拍到车,车库的进口对着一段监控死角,死角的位置,物业的图纸上标着废弃的人防通道,通到院外五十米。
晚上八点,囚室的方向有了线。替身交代:他被送到车库的时候,真程叙不在车库,在他之前半小时就被转走了。转走的人手上,提着一只铝制保温箱,箱子的型号是医用转运箱。
晚上十一点,照片寄到。寄到第七处的信,没有寄件地址,邮票是手贴的,邮戳盖的是本市,当日的戳。信封里一张照片,冲印的,不是打印。
照片上是囚室:一间旧地下室,水泥墙,一根水管,一张椅子。程叙被手铐锁在水管上,人坐在椅子里,头是抬着的,对着墙面。他的表情在照片上看不出痛苦,看的是墙面,盯着看的姿势。
墙上钉着一整面纸。纸是打印的,针打字,整整齐齐一案子卷宗的节录:勘查记录、证物清单、笔录摘引,一页一页钉成一面,最当中一张纸是案情标题,八个字,针打的:
“一九九六·冬夜别墅”。
卷宗节录的下方,墙的正中,一行大一号的针打字:
“解出它,放人。”
归档编号P103。案名调档:一九九六年冬,城西别墅灭门案。案发那年,程叙刚留校任教,是这桩案子的心理侧写顾问,案子没破,成了他一生挂在嘴边的心结。他退休宴上说过的原话,家属院的老同事记得:“我这辈子欠一九九六一个答案。”
囚室选的是他毕生未破的案子的现场,墙上钉的是卷宗。铐他的人把案卷钉在他眼前,要一个被囚的侧写专家,在囚室里解他没解出来的案子。
照片解读到午夜。苏眠把照片钉上白板的时候,手在图钉上停了三秒,图钉按歪了,她拔下来重按了一次。按正之后,她开口,声音是平的,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:
“一九九六,我老师的处女案。他跟我讲过十七遍,每一遍讲的细节都对得上,每一年讲的怀疑对象不一样。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,他自己说的。现在出题的人把答案的期限,定成了人质的命。”
她转身对陈拾,说下了这一章里最后一句完整的话:
“我来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