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八号凌晨四点,苏眠没睡。她把囚室那张照片从白板上取下来,翻到背面,白纸。她要把答案写在照片背面寄回去,按处刑信的规矩:寄信没有地址,邮票手贴,邮戳本市,当日到。对面定的规矩,对面自己收。
答案成稿是凌晨三点的事。三十册笔记对下来,案子的最后一环在第一册里躺了三十年。程叙当年做侧写,带着一个研究助理,姓桂,案发那年在读他的硕士,专门替他誊抄访谈记录。六份证人笔录,全部经桂的手誊过。程叙讲这案子十七遍,每一遍都讲同一处死结:两个邻居的证词,起火时间差了二十分钟,一个说十一点二十看见别墅北墙外有人走动,一个说十一点四十才闻到烟味。证词对不上,侧写的地基就塌了,他把自己搭起来的嫌疑人画像一个一个推翻,推翻到只剩空档。他不知道,那份笔录是誊抄过的。誊抄的人,把其中一个时间往前改了二十分钟。
改二十分钟,是为了保一个人:案发当晚,桂在别墅北墙外。笔记平面图上那条虚线,画到图外的“不在”两个字,是程叙自己的字,标的是他自己的行踪。案发当晚他应约在别墅后巷等一个人,等了四十分钟,人没来。他等的位置,就是邻居看见有人走动的位置。他三十年以为自己记错了,笔记写到那里就停,停了三十次。他等的是桂,桂爽约的原因,桂当时在车库里。
车库那一头的老账,前面都对上了:司机当晚发现车库有外人,车往外倒,倒到一半火起;死后被灌酒,伪造醉汉纵火。三个痕迹,加上笔录的二十分钟,四个点连成一条线。凌晨三点,苏眠把这条线写在纸上,背面是凶手姓名、三处证据、一处证伪。桂后来出国,二零零三年病亡,档案可查。答案不需要活人伏法,出题人要的是“解出它”。
答案写完,天没亮。她拿起照片,翻到背面,落笔写第一行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。案卷上写了十年字的这双手,这一行写得比任何一行都慢。写完装封,八点四十分,投进L62最近的邮筒,市内当日分拣。
上午十一点,定位囚室。何广坤验照片上的墙:水泥的骨料配比对上上世纪七十年代人防工程的标准批次,水管是铸铁老管,管箍的形制查到市政备件台账,两个条件交叉,圈出城北老纺织厂地下的人防通道,通道图纸上有一处标注“死段”,六十米,出口两个。老金带队,两个口同时进。
下午一点十分,前队进了死段。走到四十米,手电照到一扇铁门,门是虚掩的。门里就是照片上的囚室:水管、椅子、一整面钉满卷宗的墙。程叙坐在椅子上,手铐开着,锁孔朝上,钥匙插在锁眼里。人是自己能走的状态,无伤,手腕只有铐痕,没有淤。囚室的角落里,一只保温壶,三瓶未开封的矿泉水,一板降压药,药的生产批号是三个月内的,跟他常年吃的牌子对得上。铐他的人,连药都备了。
铁门内侧贴着一张纸,针打的,三行:
“答案收讫。误差为零。说到做到,才配立规矩。”
程叙走出通道的时候,人是清醒的。他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谁救的,是“我的笔记,还在吗”。押运车上他睡着了,到下午三点才醒。
下午四点,囚室清场。技术科进去了两个小时,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登记,归档编号P105,验收记录。何广坤在墙上那面卷宗节录的最下方,发现针打字有一行是新的:钉眼的锈迹判断,这一行纸是昨天换上去的。新的一行,七个字,大一号,跟“解出它,放人”同一套排版:
“第一名:你师父。”
墙上钉了三十年的案子,节录、标题、命令,全部收走之前,这行字留在了最后。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括号,括号里两个字:
“(老金)”
字打在纸上的时间,在答案寄出之后,门开之前。出题人收到信,开锁,换纸,三件事排在同一天里做完。验收记录归档的时候,专案组在会议室把那张纸的照片放大投影,看了很久,没人说话。名单上,老金在十一人里,编号未勾。
晚上七点半,医院L53。程叙检查结果出来:脱水,轻度低血糖,无外伤,无药物反应。医生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血压药的服用记录,护士翻记录的时候发现,患者随身带着的那板药,已经吃掉了四粒,服药间隔均匀,一天一粒。囚室里的日子,是被排成表过的。
苏眠在病房外走廊的窗边站着。陈拾送检查报告过来,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看的是最后一页,看完了,手上的报告纸抖了一下,她抬手按了下眼角,随即转过身去,背对着走廊,对着窗外的夜景。半分钟之后她转回来,声音是平的:
“报告归档,P105补页。”
晚上八点,医院走廊尽头的公用信箱,收发员分拣当日信件,分出一封没有寄件地址的信,收件人一栏写着第七处,转交老金。信封比前几封厚。老金当场拆的,信封里没有信纸,滑出来一张照片,泛黄的,边上起了毛。照片上是一具石膏脸模,翻模的旧工艺,脸是年轻的男人的脸,模子底座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,标签上的日期是三十年前的,字是钢笔字,三个字:
“金明远。”
那是老金的名字,是他三十年前还在用的写法。收发员不认识,站在旁边的陈拾认得。走廊那头,老金捏着照片,站在原地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