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三号上午九点，先把昨晚那个M办了。何广坤查戒指的流转：物证清单第十项，戒指随正卷消失，电子副本里留的登记照是唯一影像。能查的只剩两条：一是查档案室当年的物证翻拍底片册，看有没有第二张同角度的翻拍流入外人手里；二是查这枚戒指的来历，素圈戒指，内圈带字母刻痕，如果当年是成对打的两枚，另一枚上该有同样的字母。素圈对戒打刻字的少，打字母的更少，打字母还用左手刀法的，少上加少。登记照上验出的M是描的，描的底本在另一枚戒指上。另一枚戒指在谁手上，这个口子先挂着，当天的重头在骨库。
上午十点，法医中心L21，骨库。一九九六年无名女尸案的检材，调档手续是周芸头一天跑下来的。冷柜开到第三排，编号对到当年那格，柜里三件：蜡封的骨块检材一盒，脏器石蜡切片两盒。标签是当年的物证标签，毛笔混钢笔的字，字迹老化自然。标签上的经办人一栏，写的是“初检：金明远”。
陈拾主检，何广坤做痕检比对。老金没进检验间，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，从上午十点坐到出结果，中间只起来接了两次水。
下午一点，第一锤。舌骨。当年的尸检记录上，舌骨写的“未见骨折”，三十年前读的是肉眼和X光平片，平片的分辨率照不出舌骨大角上那道东西。陈拾把舌骨取出来，显微观察加CT薄层扫描，左侧舌骨大角有一道微裂，裂纹斜行，断缘有出血痕迹的残存标记。活体损伤，死前受的力。
微裂的走向不是溺亡的模式。入水挣扎、水流冲击，出不来这个位置的斜行裂。斜行微裂加上颈部缢沟的走向比对：缢沟位置偏上，左右不对称，右侧深左侧浅，提空的位置在右耳后。徒手勒杀，右手发力，索状物勒在颈上部，舌骨被顶裂。死亡时间在入水之前。
下午三点，第二锤。肺和支气管的切片重读。当年的结论是溺亡，依据是肺的水肿和气管里的泥沙。陈拾把两盒切片一张一张重读：肺泡的水肿确实在，可气管里泥沙的分布不对。溺亡吸入的泥沙，沉在细支气管的深部，颗粒小，分布散；这具的泥沙停在主气管和左右分支的浅部，颗粒大，边缘锐。这是死后入水，水流灌进去的。活着落水的人会呛，呛进深部；死后落水的人不呛，冲进来多少留在多少。
两样并在一起，结论反转：死者不是溺亡，是先勒后抛。机械性窒息致死，死后入水。三十年前卷宗上写的死因，错了。错误的原因也能落定：当年的尸检条件，平片照不出舌骨微裂，切片的显微倍率不够读泥沙的分布深度，当年的法医按当时的规范办，办出了当时的结论。
下午五点，重推报告成稿，归档编号P108。死亡方式一栏，陈拾写的：他杀，勒杀，死后抛尸入水。报告打印出来，需要复核人签字。陈拾拿着报告出门，走廊上找到老金，把笔递过去。老金接过报告，看的是死亡方式那一行，看了很久，在复核人一栏签了字。三十年前他在这案子上签的是初检，这一次签的是复核。签完他把报告还回去，说了一句话：
“三十年前验不出来，不怪谁。今天验出来了，就得办。”
何广坤的舌骨比对附在报告后面，附页最后一行是他写的：
“骨头替她作证，晚了三十年，但到了。”
晚上七点，转第七处，办抛尸点。死因改了，抛尸的位置就得重算：死后入水，尸体不会自己游，入水的位置离捞尸点不会太远，卡在当年的水流和河床结构里。陈拾调了护城河三十年的改道图纸：一九九九年清淤，二零零一年改道，二零一二年景观改造，河道挪了三次。一九九六年的河道中心线，叠到现在的地形图上，当年入水点的大致范围落出来了——不在河里，在岸上。旧河道的一段河湾，二零一二年被填平做了建设用地。
那块地现在的状态，规划图上查得到：在建楼盘，城北“半岛雅苑”二期，工地。当年的河湾水面，如今压在工地地下车库的基坑底下。基坑挖到负二层，坑底标高，正好落在旧河床的淤泥层上。
晚上九点，工程信息核实。市建委的公开进度：二期车库底板浇筑排期挂在网上，浇筑日期是三月四号，明天。底板一浇，坑底封死，底下有什么，就永远是图纸上的旧河床了。
晚上十点，办手续。要进工地挖，得有搜查手续加停工协调，两个部门，一道一道批。老金打了一圈电话，电话打完，回办公室坐了十分钟，起身穿外套。他跟陈拾说了一句：
“手续我来办。天亮之前办不下来，我自己跳下去。”
晚上十一点，市局的灯还亮着三间办公室。郑重出面协调批文，周芸对接住建口的夜间值班，陈拾和何广坤在第七处改道地图上圈探方位置。十一点四十分，郑重的电话回过来，批文走加急通道，明早六点前能拿到手，停工令同步发。窗口算下来：六点进场，浇筑排在上午十点，留给第七处的是四个小时，加上天亮前这个夜里，工地上现在一个人没有。
十一点五十分，何广坤在地图上圈完最后一个探方，圈到旧河湾的中心点，笔停了。他把图纸的电子档往回翻，翻到施工方的基坑开挖记录，记录是施工方自己存档的，公开在工程信息平台上的扫描件。开挖日志的去年十一月那一段，有一行带照片的施工日志：负二层清淤时挖出淤泥夹层里的异物，工人上报，项目经理到场，异物判定为“废弃石制品”，拍照留档后回填。照片在日志里，模糊，但能看出轮廓：一具石膏脸模，侧躺的姿势，底座朝着镜头。日志备注栏里，项目经理写了一行字：
“重见天日，即回填，等认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