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三号夜里八点半,批文提前到了。郑重的加急走了值班领导的门,搜查手续和停工令同时生效,原定上午十点的底板浇筑推迟七十二小时。停工令的文书九点发到施工方项目经理手上,项目经理在电话里只问了一句,回填那段要不要他本人到场指认,别的没问,配合得干脆。
晚上九点,工地开探。基坑的负二层底板还没浇,坑底就是旧河床。定位不靠猜:施工日志里那张模糊照片的拍摄角度,对上坑底现存的一处降水井和两根钢支撑,三点交会,位置圈定在坑底东侧一片十二米乘八米的范围。探方划了六个,一字排开,编号到六。探照灯的灯架从工地上调了四座,立在坑沿四角,坑底照得没有影子。回填土是淤泥混碎渣,含水率高,机械一铲下去就分不清层,只能人工开挖。第七处能下坑的全下了坑,老金算一个,他不要人拦,铁锹他自己拿的。
挖到夜里十一点,探方三出了东西。回填土的夹层里先出来石膏的碎屑,碎屑的分布往下收拢,收到一个硬物。零点二十分,整具脸模起出来。起的时候用的是手和小铲,模子完整,侧躺的姿势,跟施工日志照片里的一致。底座上的标签没有了,底座上有刮痕,标签的位置被人撕过,撕得干净。
凌晨一点半,脸模清完泥,送进坑沿的临时帐篷。检验从外壁开始:外壁的做工跟三十年前照片上那一具同源,翻模的工艺、石膏的配比,何广坤对着登记照逐项比对,判断为同一作坊同期产品。两具模子的来历对上了:死者在城西作坊定做的那具,照片上是年轻男人的脸;这一具是另一个男人的脸,年纪更大。作坊的定做记录三十年前查过,登记残损,只认出一个宋字。第二具模子当年没进专案组的视野,它沉在河湾里,河湾后来成了基坑。
转内壁。手电打到内壁下缘的时候,何广坤停住了。
内壁上有一行刻字。刻痕细,走刀歪斜,深浅乱,不是翻模师傅的手艺,翻模师傅的刀是挣饭吃的刀,走的是直线。刻痕的沟槽里嵌着河泥,泥嵌在刻痕的深部:字先刻,泥后进。刻字的人刻完之后,这具模子才沉的河。刻痕的起收笔里还能量出力道的衰减——起笔重,越往后越轻,刻到最后一笔几乎是拖着走的。刻字的人刻到后来没有力气了。
字一共两行,何广坤戴着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读的:
“我叫不出来。孩子留下。头发在。”
凌晨三点,第二行字验完。刻字的两端各有一个浅孔,孔里各卡着一缕东西,放大镜下能认出发丝,缠成小股,塞进孔里,外面封的蜡。蜡老化开裂,头发还在。两缕头发分别取出、分装,一缕留证,一缕送检。凌晨三点四十分,送检的车从工地直接开往DNA实验室,手续用的加急标注。
刻字的内容落在同一张桌上:死者生前被囚,她知道自己出不去,她够得到这具模子,刻的是给三十年后的人看的。她是这案子里第一个留下证词的人,证词等了三十年才被人读到。死者无名、无证件、无衣物,卷宗给她的只有“无名女尸”四个字;她自己给的,是两行刻字和两缕头发。
脸模出土之后,老金在帐篷里把它接过去捧了半分钟,捧着的时候没说话,放回检验台的时候说了一句:
“对不住,来晚了。”
凌晨四点,探方收工。六个探方全部清完,坑底再无出土物,第二枚就是终点。物证登记,归档编号P109:第二枚脸模,内壁刻字,发丝两缕。刻字拓片、模子整体照片、封蜡取样,三项随卷。凌晨五点,工地移交回施工方看管,停工令维持,第七处的人撤回。
凌晨五点四十分,撤收的路上,工地门口的门卫室收到一封信。门卫说,信是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放下的,放下就走,没进工地,头盔没摘。信封没有寄件地址,邮票手贴,邮戳是前一天的,隔夜到。跟死期信那一封的邮路不同,这一次信不是寄的,是亲手送到的。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着:第七处,探方的人亲启。
信在帐篷里拆的。里面一张纸,针打的,两行:
“第二枚找到了。比我的记录快了一夜。
发丝的事,我不知道。”
第二行之后没有别的,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。全组传看,谁都没接话。信留下两件事:一件,档案员也在找这具脸模,他有记录,他的记录上它该在明晚出土,第七处抢先了一夜,他认账;另一件,刻字和发丝不在他的记录里。三十年里把这条线摸得比谁都细、连脸模埋在哪个河湾都记在账上的人,脸模内壁的两行字和两缕头发,他不知道。他的账记到了物证,没记到人。
信归档,P109补页。比中的指望全押在实验室里,头发是三十年前封进蜡里的,核DNA能不能提出来,技术员不敢打包票,提取要过夜。
早上六点整,实验室的门开了,加急件进的第一批。陈拾把受理回执折起来的时候,实验室的技术员在登记系统里比对了数据库范围,抬头问了一句:
“全库比。职工库挂不挂?”
陈拾说全库,一个库不落。技术员敲下回车,屏幕上进度条开始走。老金站在屏幕后面,站着没坐。
上午十一点二十分,进度条走完,比中窗口弹出来。技术员看了一眼,把屏幕转过来,对着第七处的人。比中报告的第一行,亲权关系的对象栏里,是一个名字。技术员开口念的时候,帐篷里送检回来的三个人,没有一个出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