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四号早上七点半,陈拾和周芸先到了殡仪馆老登记员的家。私账是个人记事本,一九九九年那一页,领骨灰那一笔旁边有一行附注:领骨灰的男的,三十来岁,左手写字,付款用的现金,签的名涂改过一次,先写了一个字,划掉,重签的。本子上还记了一个细节:那人领完没走,在寄存间门口站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“还有没有别的没领的”。
划掉重签的名字,本子上只描了后半截,认不出全名。档案里那笔“领走”没有凭证联,登记簿上该有的批次和经手人都空着,办手续的经办人签名,对当年殡仪馆的员工底册,查无此人。一九九九年那一天,殡仪馆的排班表上,寄存间的当班员工请了病假,顶班的记录没有。领骨灰的手续,是搭在一个不存在的当班人身上办完的。
孩子的下落,是这一天的正题。许兰怀孕约六个月遇害,十月十四号尸体捞起来的时候,尸检记录上没有胎儿的记载,卷宗里也没提。孩子有没有生下来,三条路查:医院的产科记录、民政的抱养登记、当年专案组撤卷之后的补充材料。周芸前一夜已经把医院的口子跑完:周边三个县,一九九六年十月至十二月的产科登记,无主婴儿一栏,查到一条,十一月九号,县医院,收一名男婴,无出生证明,来路登记是“路边拾得”,拾得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农妇。
上午九点,抱养登记科L65,调档。男婴的档案编号在册,卷壳里的东西齐:拾得报告、体检单、公告、抱养审批表、公证书。齐得太齐了。三十年前的无主婴儿,正常流程是先入福利机构,公告查找亲属,公告期满才办抱养。这一份没有入福利机构的记录,公告期三天,登的是县报中缝,三天一到,审批表当天批完。农妇是抱养申请人,收养的是她自己申报“拾得”的孩子,申报人、申请人,同一个人,卷里没有一句质疑。
抱养审批表的落款,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二十号。表上的推荐人栏,按当年的制度要填一名辖区民警的名字,填的字迹工整,姓名三个字:康明德。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底册翻出来,康明德在册,一九九六年时三十一岁,职级是书记员,不在辖区外勤的岗上。书记员的名字,出现在一份本不需要他出现的审批表上,签的还是推荐栏。
陈拾把康明德的履历往后拉。书记员干了七年,二零零三年调进市局的一个专案组,做内勤。那个专案组的编制名单里,正有名单上的第七人。第七人小组的文书、纪要、归档,全经康明德的手。名单十一人,被压下去的案子一共十一桩,桩桩有卷,卷卷归档。档案柜里第九批到第十一批的整理,一九九六到二零零六年,经手人一栏,康明德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。
下午三点,第七人的家。第七人本人失踪在十年前,二零一六年,档案里挂的是殉职,一场火灾。家里剩二老,父亲八十四,母亲八十一,母亲的记性散了,认不得人。第七处的人进门,说明来意,父亲没多问,坐着陪。母亲在一旁的藤椅上,翻来覆去念一句话,念了一下午:
“他说他会回来收账。他说他会回来收账。”
父亲说,这是儿子失踪前半个月,在家里吃饭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。当时问收什么账,儿子说工作上的事,别问。说完这句话半个月,人没了,火灾,殉职,连尸体都没全乎,葬礼办的是衣冠冢。母亲从那以后就念这一句,念了十年。
下午五点,货运公司。许兰的儿子三十五岁,货车司机,本名叫周成,抱养家的姓。农妇是他的养母,养父早亡,养母前年过世,他一个人跑长途。公司里的人把他从路上叫了回来,说家里有公安的人找。
见面的地方是公司的门房。陈拾没有铺垫,程序先讲:身份确认,DNA比对,被抱养的经过。周成听完,中间没打断,末了只问了一句:
“她葬哪了?”
陈拾把无名女尸的档案编号写给他:许兰的骨灰,按无名尸的规定处理过,登记在案,可以迁。周成把那张写着编号的纸折起来,放进上衣口袋,说了一句明天跑车回来去办。他要站起来的时候,在椅子上又坐了几秒,手在膝盖上按了按,然后起身走了。养母的坟在县里,他说,两个地方,一趟车捎带得上。
晚上八点,知会办完,转回登记科收线。抱养档案全卷调回,归档编号P111。周芸把公证书的公证章验了:章是真的,公证处的备案里,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二十号那一卷,备案号在,备案的卷宗正本,二零零九年公证处搬家的清单上,登记为“移库”,移到哪里,清单没有下文。
链又长了一节。陈拾把这一天的东西在白板上挂成一条线:殡仪馆不存在的当班人,抱养登记同一天的申报人兼申请人,七天公告压成三天,书记员签推荐栏,公证章真、备案卷失踪。办这条链的人不在任何一个岗位上露脸,每一步都借一个合法的壳。从一九九六到一九九九,从死人到活人,链上串着的是同一个孩子:母亲被勒死沉河,孩子的来路被洗成路边拾得,抱进了安排好的家。
晚上十点,最后一环对上。康明德的身份往下核,十年前那场火灾,烧的是市局的一栋旧档案楼,殉职名单两人:值班员一名,康明德。康明德的殉职材料里,身份认定依据是现场遗留的工作证和一具遗体残骸,DNA比对那一栏,当年做的是家属比对,康明德无家属,比对栏写的是“牙科记录比对”;牙科记录的来源,是康明德入职体检时的档案,档案本身,也在那次火灾里烧了。衣冠冢下葬,空棺。
老金把康明德的名字写在白板上,写在第七人的旁边,编号标的是“殉·疑”。他退后一步看这条线,看了一会儿,说话了:
“第七人的小组里,书记员管文书。文书管归档,归档管第九批。第九批烧了,人也烧了。烧档案的人,自己进了殉职名单。”
白板上,名单十一人是左边一列,右边这几个月新添的一列,从替身到老金的脸模,再到今晚的康明德,一列排下来,末尾空着两格。周芸把空着的格子拍了照,转身要走,走廊的电话响了。值班的接起来,听了两句,把话筒递给陈拾,电话那头是县医院的档案室,说上午抱养档案调走之后,他们清理库房,翻出一册没有编号的登记簿,是当年县医院妇产科的内部交接本,交接本里夹着一页纸,纸是公函的回执,日期一九九六年十一月,落款盖章的单位,章模糊了,抬头两个字认得出:
“收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