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奉城方向。
一架黑色直升机掠过城市上空,降落在奉城专用高架轨道的起点站。轨道上停着一列银白色的特种列车,六节车厢,车窗紧闭,像一条沉睡的蛇。
裴厌抱着沈惊蛰下了直升机,直接走进列车。
车厢里很暖和,灯光柔和,沙发床、茶几、小冰箱,布置得像豪华酒店。他把沈惊蛰放在沙发床上,盖好毯子,自己坐在旁边。
沈惊蛰还睁着眼,瞳孔涣散。
但她忽然动了一下。
她的手,从毯子底下伸出来,摸索着碰到裴厌的手。
然后往上摸。
摸到他的手腕,小臂,手肘,肩膀。
裴厌低头看着她,没动。
沈惊蛰的手停在他胸口,然后慢慢往下,摸到他的肋骨。
那些地方,皮肤是粗糙的。
一道一道,像干裂的河床。
业火烧出来的伤。
她摸到那些裂纹,手指轻轻按在上面。
裴厌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出声。
沈惊蛰另一只手抬起来,咬破自己的指尖。
血渗出来。
她把那只流血的手按在他胸口的裂纹上。
功德血。
那些血渗进裂纹里,伤口边缘开始发光,淡金色的,像在愈合。
裴厌低头看着那些正在变浅的裂纹,又抬头看着沈惊蛰。
她的眼睛还是涣散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
【触觉恢复进度:37%】
系统面板上跳出这行字。
沈惊蛰盯着它,忽然有点想哭。
能感觉到了。
他的手,他的温度,他胸口那些伤痕。
她张开嘴,想说话,但喉咙还是发不出声音。
裴厌握着她的手,在她手背上轻轻敲击:
“别急。”
沈惊蛰闭上眼,用意识给他传话:
“你的伤……还疼吗?”
裴厌沉默了一秒,然后敲击:
“不疼。”
沈惊蛰知道他在说谎。
那些裂纹那么深,怎么可能不疼。
但她没拆穿。
列车启动了。
窗外的灯光开始后退,速度越来越快,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。
裴厌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沈惊蛰躺在沙发床上,盯着系统面板上那行【触觉恢复进度】。
37%。38%。39%。
在涨。
虽然慢,但确实在涨。
她正要松口气,车厢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。
然后气温开始下降。
不是慢慢降,是骤降。
三十秒内,从二十多度降到零下。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。
裴厌转身,看着车厢前方的显示屏。
那块屏幕闪了闪,出现一个画面。
站台。
奉城站?
不对,不是奉城站。是一个废弃的旧站台,墙壁斑驳,地上长满杂草。
站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老头,穿着铁路制服,手里举着一面白色的幡。那幡上写满了红色的字,看不清是什么。
他低着头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列车自动驾驶系统的指示灯全灭了。
【警告:自动驾驶失效】
【当前车速:180km/h】
【前方信号:未知】
沈惊蛰撑着坐起来。
她看不见,但系统面板上跳出一行行信息:
【检测到灵异场域】
【目标:老赵(站台引导员/活死人)】
【状态:正在挥动引魂幡,将列车寿元线嫁接到隧道尽头的石磨】
【备注:一旦列车驶出隧道,全车人的命格将被石磨搅碎,永世不得超生】
沈惊蛰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石磨?
她集中意识,开启【因果断裁】。
眼前那片黑暗里,浮现出无数根细线。那些线从车厢里每一个人身上延伸出来——包括她和裴厌——往前延伸,穿过隧道,连到一个巨大的东西上。
那东西在转。
石磨。
它正在转动,每转一圈,那些寿元线就绷紧一分。
沈惊蛰盯着那根最粗的线——承重因果线。
那是支撑整个阵法的关键。
只要断了那根线,石磨就废了。
但她够不到。
那根线在千米之外。
她扭头“看”向裴厌。
裴厌站在窗边,盯着那块显示屏。屏幕上,老赵已经抬起头,露出一张被缝合线覆盖的脸。那些线横七竖八,把五官都缝歪了。
他正在笑。
隔着屏幕,隔着隧道,笑得诡异。
沈惊蛰给裴厌传话:
“定灵珠。”
裴厌从怀里掏出那颗珠子,递给她。
沈惊蛰接过珠子,握在手心里。
珠子里的光很暖和,像一个小小的太阳。
她把珠子按在列车中控台上。
然后闭上眼,集中所有意识,去够那根承重因果线。
够不到。
还差一点。
她咬着牙,把所有的功德值——那点刚刚恢复的可怜的数字——全部压上去。
【消耗功德值:1200点】
【因果线延伸距离:+300米】
还差一点。
她盯着那根线,忽然有了一个主意。
她没去够那根线本身。
她去够那根线连着的另一端——那个石磨。
找到石磨的“承重点”。
就是它了。
她用意识抓住那个承重点,用力一拨。
把它拨到远处的一座荒山上。
那座荒山离隧道三公里,荒无人烟,全是石头。
轰——
远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列车剧烈晃动,窗外的画面像被撕碎的布,一块一块剥落。
那个废弃站台消失了。
老赵消失了。
那个石磨,在沈惊蛰的意识里,炸成了碎片。
自动驾驶系统的灯亮了。
气温开始回升。
列车冲出隧道,驶入奉城站。
沈惊蛰睁开眼。
她看见了。
灯光。座椅。车窗。裴厌的脸。
全是彩色的。
【视觉恢复进度:100%】
系统面板上跳出这行字。
沈惊蛰盯着裴厌那张苍白的脸,忽然笑了。
裴厌看着她,愣了一下。
“能看见了?”
沈惊蛰点了点头。
她撑着坐起来,看向窗外。
奉城站到了。
站台上站着很多人。
整整齐齐,一排一排。
穿着寿衣。
红的、黑的、白的。
手里举着红灯笼。
灯笼里的火是绿的。
他们全都看着这节车厢。
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