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一号早上七点，第七处在监狱门口布的控。蹲守的起念在三天前：陈拾查旧案卷宗时翻到陈志国案的申诉记录，十年刑期到这个月服满，出狱日期登在释放通知里。案子的疑点他早标过：定罪的关键物证是一份血迹鉴定，鉴定程序有瑕疵，当年的卷宗里补过一份情况说明，说明的笔迹跟原始记录不是同一人所写。陈志国在狱里申诉了十一年，一次都没批。这样的人出狱，第七处去人盯着。
八点整，铁门开，放一个人。陈志国四十七岁，原货车司机，进去的时候三十七。门口没有人接，没有家属，释放前家属会见登记一片空白。他背一只旧帆布包，包带断过，用铁丝绞着。他在门口站了一分钟，没回头，顺着公路往城区方向走。
陈拾带周芸远远跟了一天。一天里他办的事按顺序记：先到长途车站，没有买票；再到城南旧货市场，买了一把铁锹、一把折叠铲、一捆麻绳，付现金；然后到一家打印店，进去了四十分钟；傍晚，到城西公墓，在一片无名墓区的外围站了半小时，没有进；天黑前，住进城乡结合部的一家小旅社，登记用的释放证明。一天的路线，全程记录在案，没有任何一个人被他找过。蹲守的人晚上换班，陈拾把当天的记录摊开，说了判语：
“他不是去复仇，是去完成仪式。复仇的人出狱先找仇家，他先去了墓地和打印店。他去的是流程，不是人。”
晚上九点，郑重批了对陈志国旅社房间的检查。检查的名义是旅社消防抽查，人被支到楼下问话，技术员开门进房。帆布包在床底下，打开，三层东西：上层，一把制式手枪，弹匣满压，枪油是新的，枪身无编号，来源待查；中层，一张纸，对折，展开是打印的名单，十个人名，每个名字后面缀着两行小字，职务和住址，字是针打的；下层，一沓复印件，用回形针按类分着别好，一沓物证鉴定复印件，一沓审讯笔录复印件，一沓程序文书复印件，每一沓的首页有手写的目录，页码标注到页。枪和名单之外，他把能证明自己冤情的材料全带在身上，按案卷的格式装订过。
东西全部带回第七处，归档编号P115。名单连夜过：十个人，全是当年陈志国案办案链上的人，主办、协办、鉴定、批捕、公诉，名字和当年的执法记录一一核对，十人全对得上号，住址是现住址，有三个人的地址近两年才搬过，名单上的也是新地址。查这些新地址要动当年的办案底档加上户籍的现时数据，单靠陈志国一个刚出狱的人，一天之内办不下来。名单不是他自己查的。
顺这个疑点往下追的是那个证据包。复印件的纸张、墨色、复印代数，比照下来，这一沓东西不是陈志国在打印店复的，是原件已经在外头被人复好，寄给他的。技术员在陈志国的旅社问话记录里找到了入口：他在打印店做的不是复印，是装订，四十分钟，店里的小工记得他带进去的材料是齐的，打孔装了两个夹子。材料是他进监狱之前手里不可能有的东西：案卷的原件在法院和公安两家的档案库，狱里申诉只准阅卷，不准抄录全文，他手里这一沓，页码连缺页都对得上。释放前的三个月，他的收件登记上有一笔：一个匿名包裹，寄件人栏空白，寄到监狱的地址，经手管教签收转交，登记的品名是“学习资料”。包裹的快递底单调出来了，揽收点在本市，寄件时间是他出狱前九十天。
枪的来源同步在查：无编号制式枪，黑市流通的批次，落不到名字上。枪和材料是同一个包裹进来的，还是分路进来的，管教的收件登记上只有一笔，枪怎么进的，还悬着。
晚上十一点，苏眠把名单和复印件全摊在长桌上，摊完报了她的分析：十个人名的排序不是职务顺序，不是办案环节顺序，是住址的地理顺序，从城东排到城西，一条线串下来，谁先谁后，是按路线排的。打印店的小工还有一句证词：陈志国装订的时候问过一个问题，问夹子的孔打在左边还是打在上边。小工说打左边，他没要，全要了打上边的。上边打孔，是竖着翻页的装法，档案卷宗的装法。陈拾听完这一条，把名单往复印的那沓东西上一放，说了一句：
“他把复仇也办成了案卷。名单是目录，地址是案发地，枪是执行工具。走完十个人，等于走完一遍他的案子。”
晚上十一点半，全套材料过最后一遍，核对复印件的页数和目录的项数。目录列了二十一项，实页数出来是二十项，缺的一页在目录的末项，末项的标题只有三个字：“最后一页”。回形针别着的最后一沓，末尾夹着一张单独的纸，不是复印件，是手绘的，黑笔，画的是一张平面图：几条路，一个路口，一栋楼，楼的东侧标了一个三角，三角旁边一行小字，写着门牌的号段。周芸拿地图对，路是第七处所在的那三条，楼是第七处的办公楼，三角标的位置，是物证室的窗。图的右下角，手写的日期，就是陈志国出狱这一天的日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