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号早上七点,接报的时候,蹲守的人比报案的人先到。旅社的布控夜里发现陈志国六点出门,跟踪的车跟上,跟到城东旧家属楼底下,人进楼上去了,二十分钟后下来,坐公交走的。跟踪的车不敢上楼,记了时间,报回第七处。四十分钟后,组长家的家属上门,发现人倒在阳台上,报的警。名单第一人,当年的办案组长,六十二岁,退休刑警,独居。死亡时间初判在早上六点五十前后。
现场的状态是第七处到场后摆的。组长倒在自家阳台上,枪伤一处,致命。尸体上覆盖着纸,不是随手的纸,是一沓复印件,一张一张摊开的,从胸口铺到腿上,铺了两层。纸的内容当场看了一眼,是十年前陈志国案的卷宗复印件:物证鉴定、审讯笔录、批捕文书,页码齐全。复印的纸盖在死人身上,页码的顺序对着卷宗的目录顺序,没有乱。阳台的花架上,一排盆花,土是湿的,浇过,浇水的喷壶放在花架底下,壶嘴还挂着水。法医的初步意见:枪伤之后,人是当场死的,浇花的事发生在枪响之后。
技术员在阳台外沿提取到足迹一处,鞋底纹对旧货市场前两天卖出的那双劳保鞋。楼下花坛的泥里有折叠铲压过的印子,印子的位置对着二楼阳台的正下方。上楼的路径复原:折叠铲架在花坛上,人攀水管上的阳台。早上六点半,天没全亮,家属院里没人起。
卷宗复印件带回第七处,归档编号P116。下午的比对是陈拾主刀。复印件和陈志国帆布包里那一沓并排过:纸批号相同,复印墨色相同,可装订不一样。陈志国那沓打孔装订过,孔在页顶;现场这一沓没有孔,订书钉的钉位在左上角,钉痕的双腿间距和入纸深度,与陈志国那套打孔装订的路数对不上,不是一个人做的。陈志国出狱后只进过一家打印店,店里的订书机是圆钉,现场的是扁钉。钉痕的斜角还有一个特征:钉子入纸的角度朝右倾,右手压订书机、左手按纸的人,才出这个斜角。左手。装订现场这套卷宗复印件的人,用的是左手,陈志国用右手。
两套复印件出自同一批原件。陈志国那套是匿名寄的,这一套在现场。原件的流向对得上一个来路:钉痕的比对样本,第七处档案库里存着历年归档的订档习惯,档案室系统的案卷归档,用的是统一的左上角扁钉,钉入角度朝右倾,档案员装卷,左手按纸。现场那沓的钉痕,跟档案室归档卷的钉痕特征吻合。陈志国手里的刀是档案员递的,现在递到了组长的尸体上。递刀之外,名单的排序又添了一层:陈志国走的第一家是组长,走的顺序不是名单上排的地理第一,他先去了城东。
组长家里的搜查同步进行。傍晚,技术员在阳台的盆花里提出一样东西:一盆吊兰,土里埋着一枚微型录音笔,防水袋封着。录音笔埋在花盆的中层土里,不是随手能塞的深度,是松土换盆的时候埋进去的。花盆的底部有记号,油笔写的一个日期,去年十月的日期。盆花的摆放也有讲究:埋录音笔的这盆吊兰,摆在花架正中间,别的花围一圈。组长生前浇花,每天早上浇,家里人说他退休后雷打不动。
录音笔连夜送技术。晚上九点,录音导出来,先出的内容是一段一段的日常:浇花的水声,楼道的脚步,几段电话。电话录音里组长的话被留着的有两段。一段是他打给退休前老同事的,说的是案子,说十年前陈志国那桩,他原话录在带子上:
“那份血迹鉴定,收样时间我后来核过,证物提取时间不对,当年就有人知道。卷做的,补的情况说明也是做给上头看的。”
另一段在录音的末尾,是一个电话打进来,铃响,组长接起,带子上有组长开口的头两个字,对面没有说话声,只有一个听筒里的杂音,杂音持续了十秒,录音到这里断。断的时间是三月十一号夜里十一点四十分。第二天的上午,人死在阳台上。
老金在听音室把两段录音听完,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
“当年就有人知道,就没人说。他埋了半年的录音笔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他知道自己早晚被找上,也想好了要留话。留话的带子在,人没了。”
夜里十点,陈志国被控制的报告进来:跟踪组跟到城西,人在第二个名字住的小区外围停下,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,没进去。抓捕组上前的时候,他没有跑,帆布包放在膝盖上,人坐得端正。包里的枪原样在,弹匣满压,弹数一颗不少,枪,没开过。现场法医的初验结论回来:组长身上那一枪,弹头特征与这支枪的膛线不符。枪在陈志国包里,杀组长的不是这支枪。时间也对不拢:陈志国上楼在六点半,下楼在六点五十,枪响在六点五十,他下楼的同时枪才响,人不在楼上。名单第一人的血,出在另一把枪上,另一双手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