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三号上午九点，档案室L20，十年前陈志国案的卷宗原件两套并排调出，法院一套，公安一套。重看的起念在前一夜就立了：组长录音里那句“证物提取时间不对”，要落到纸面上。
上午的活是做时序表。陈拾把卷宗里全部的时间点按发生顺序抄录：报案时间的原始登记是接警单，接警单上受案时间的戳是某月十四日晚二十一时十分；出警记录同步；现场勘查的时间戳在二十一时四十分；物证的提取笔录在卷里，血迹棉签两份、刀一把、鞋印石膏一份，笔录落的时间是当晚十九时零五分。提取时间比报案早两小时零五分。证物先于案件进了保管袋。
两套卷宗的这个时间，一套原件一套副本，副本照着原件的错抄，笔误的可能排除过：公安那套是原件，法院那套是核发副本，副本上这一栏加盖过校对章，校对章的意思是核过，核过的东西带着错盖章，错在核之前就在。不是笔误。
中午吃饭前，真伪的判别出了第一层结论。一份要造的案卷，造假的人会把时间做平，抹掉缝口，这一处缝口张着，十年没合过。何广坤把当年的内部流程又对了一遍：物证入保管室的登记台账，台账上棉签的入库时间是十四日晚十九时三十分，跟提取笔录对得上，整条链一致地早。整个链条一起提前了两小时，不是一个环节的笔误，是链。可卷宗归档前的审查有三级，三级审查的签字都在，签了字的人没有一个人把这个两小时圈出来。要说这是破绽，它十年里从三双签过字的手底下过去了。
下午三点，陈拾在第七处推演墙前把这一层讲给全组：缝口是链式的，链条式的提前，做的时候不可能不知道。要造时序，造假的人手里要有一张真时序表才能挪，挪完之后每一环都对，独独对不上报案那一环，报案的记录是外部的，接警系统的时间戳在电信侧有存根，卷里的改得了，系统侧的改不了。他知道改不动外部时间，还是把卷里的时间整体挪前了，等于把缝口开在唯一开得了的地方。陈拾的原话：
“破绽不是失误，是饵。挪得动的全挪平了，挪不动的就让它明着错。做局的人要的就是总有一天有人发现。”
发现的人是组长。录音里他说的“我后来核过”，核的是电信侧的接警存根，对出两小时。红圈是傍晚出来的：卷宗流转登记表上，这份案卷归档后的借阅记录十年间有四笔，一笔是复查调卷，一笔是法院二审调卷，剩两笔是个人借阅，借阅人一栏，一个是组长，笔迹登记在他自己名下，借阅日期在他录音里那句“后来核过”的时间段前后；另一笔个人借阅，借阅登记的经手一栏里，名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，圈的位置在借阅人签名的上方，圈的是经办放行的人，档案室当年的借阅放行人。红圈的笔迹压在借阅签名上，墨色比登记的原墨新，是后来圈上去的。
红圈的墨做不掉来源，何广坤取样比色：红色中性笔，同批同色，和证据包复印件页边的一处批注对上了。证据包那一沓复印件，原先鉴定出每一页的页边有三处铅笔批注，批注的内容是页码核对记号，当时归在“装订人核对”名下。红圈跟批注不是一支笔，可同源性在另一处：证据包里目录页的页边，有一个针打不出、手写才有的墨点，红圈的中心收笔处，墨点的分布密度和收笔习惯一致，圈红圈的人和写批注的人，是同一只手。喂刀的人不是把材料打包寄走了事，他逐页批阅过陈志国的案卷，页边记号、装订核对，一套做完，再在借阅登记上圈出经手放行的那个人。
晚上八点，圈中人落地。档案室当年的借阅放行人，名字核对编制：档案室管理员，工号在当年的员工底册上。他的借阅放行记录里，陈志国案卷的这笔不是孤例，同一年的借阅放行，有九笔的借阅人与档案管理员本人的关系栏，登记的都是“内部调阅”，借阅人签名栏的笔迹，九笔里有六笔与放行人的登记笔迹出自同一人。档案员自己放行自己借，登记做在别人名下。红圈圈住的，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晚上十点，时序对照表定稿，归档编号P117。表上两小时零五分的差，红圈的落点，证据包批注的同源鉴定，三项并档。老金把表钉上推演墙，钉在陈志国名单的旁边，退后看了半分钟，说话了：
“喂刀的人批了十年陈志国的案卷，圈了自己的名。他给陈志国递刀，给组长递刀，现在看，他把红圈留在借阅登记上，也是递，递给翻卷宗的人。组长核出两小时，录音留了话；我们核出红圈，是照着他画的线走过来的人。”
墙角的打印件还剩最后一样没过：证据包里那份手绘的第七处平面图，图上物证室的窗，三角标的墨点和红圈墨点不同源，图是第二支笔画的。两张图对齐贴在墙上，一张红圈，一张三角，同一个人手里的两份东西，笔却不是同一支。周芸把两份图拍照存档，转身要收灯，陈拾叫停了。他把平面图从墙上取下来，翻到背面，背面的右下角，针打的四个小字，字很小，打印店的字号打不出这个精度，得是工业级的针式机。四个字是：
“卷二之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