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四号上午九点,物证室L26,陈拾摸证据包的包装纸。“卷二之一”四个字前一天夜里出来,做局的人手里不止一份材料,喂刀的口子得先从包装纸找。证据包的包装是牛皮纸自封袋,快递面单之外的纸,进静室前过了陈拾的手。规矩同前:三十年他摸得动,十年的东西衰减浅,画面应该完整。
摸的过程两个小时。门开的时候,陈拾的复视比上一次轻,回来时自己扶墙站了一会儿。他带回的画面按帧拓描,拓描归档编号P118。十年的纸,画面清晰,可画面里没有脸:包装的人全程背对,坐在一张桌前,俯身,折纸,装袋,封口。全程两个半小时的画面,陈拾能用的三样东西都在手上。
第一样,声音。包装的人全程嚼着口香糖,嚼的节奏均匀,间隙里哼调子,哼的是一段小调,哼了三遍,中途不换曲。第二样,手。封口压袋的时候,右手拇指压胶条,压两次,指甲修得短,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道蓝黑,档案墨的颜色,长年握笔的人手上蹭的。左手全程按纸,按纸的位置固定在纸张的左上角,和装卷的钉位同一个习惯。第三样,桌面上的一只透明罐子,罐里是散装口香糖,包装的人取糖的时候罐子转了半圈,罐身的标签朝了镜头,标签的字体是手写的价签。
口香糖的品牌是周芸去办的。拓描上的价签字号、罐子的形制、糖纸的压纹,拿市面上的品牌比:一个老牌子,薄荷味,散装称重卖,这个城市里经销点三家。三家跑了三家:两家是批发档口,只走批量,不拆零;第三家在第七处楼下,街角的小卖部,散装罐摆在收银台边上,罐子和价签跟拓描对上,字是老板娘自己写的。老板娘的说法:这牌子小卖部独家,卖了七八年,买的人固定那么几个,都是第七处的,下楼买烟顺一包,一个月来两三回。
下午三点,问题摆上桌。喂刀的人在第七处楼下买口香糖,指甲缝里有档案墨,装订习惯是档案室的左手钉法,红圈圈的名字是档案室当年的借阅放行人。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院子。全组的会开到一半,苏眠把话打断了,她把自己的行程表打印出来,一页纸拍在桌上,三月十一号之前九十天内的进出记录、考勤、外勤登记,一栏不落,末了说了一句:
“查我,按程序查。包装的人哼小调,我不哼。别的,程序说了算。”
程序走得也快。晚上七点,小卖部的监控调出来。老板娘的机器是老硬盘机,存三十天,三月往前数,糖罐那一段的监控一格一格翻。买薄荷散装糖的人,三十天里出现四回,每一回都是傍晚,六点到七点之间。四段画面里,两段是便装的散客,衣着对不上拓描;第三段的人穿了深色外套;第四段,三月五号傍晚六点十一分,一个穿白衬衫的背影进店,走到收银台,买糖,付现金,走人,全程四十秒,脸没有正对镜头一次。身量、步态、按罐子取糖的左手习惯,四项与拓描里的包装人对得上。何广坤把背影的身形数据提出来:身高一米六五上下,肩窄,步幅短。
一米六五、肩窄、步幅短,白衬衫。侧写室里没人说话。苏眠的登记表上身高一米六六。陈拾把拓描和监控帧并排摆在投影上,摆完说了一句:
“背影的身形是扔进来的靶子。做局的人把时序的缝口开着,把红圈留着,把尺寸掐成我们中间一个人的,三样东西,一路是给翻卷宗的人递,一路是给办案的人递。他喂陈志国一把枪,喂我们一个背影。”
话是这么说,程序不省。晚上十一点,监控调到最后一格,三月五号那段白衬衫的进店画面之前,门口的摄像头还扫到半幅街景,半幅里,第七处的办公楼亮着灯,三楼的窗,两扇亮着。物证室的窗不在亮着的两扇里,亮着的是档案室和值班室。当天的值班表查出来,三月五号晚上值班的人里,有苏眠的名字。值班的人下楼买糖,白衬衫是便装常服。一圈比对下来,全组的材料在桌上摆成一圈,苏眠自己坐在圈中间,一句话没再说。陈拾把监控的最后一帧定格,要关投影的时候,画面角落里又进来半个人影,白衬衫,从第七处的方向走过来,正要过街,进店的那个和街角的这个,两个人同框了三秒。街角那个的肩上,背的是第七处内部的公文包,包带上的编号牌拍到了一半,编号的头两位,认得出来:
“苏字打头的工号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