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六号上午九点,先破的是那个同框背影。街角那半个人影,工号段后三位在监控里拍全了,人事底档一查,后勤科的库房管理员,四十四岁,女。她当天傍晚确实去过小卖部,进店两分钟,买的是矿泉水,不是薄荷糖。穿工号包的人找到了,穿白衬衫买糖的人还在原地。两个人在同一帧里出现三秒,是监控拍下的一个巧合,不是同一个人。
苏眠的洗嫌上午接着办。她的支付账户三年流水调出来,没有一笔落在小卖部,一分钱都没有;她的牙科就诊记录上写着薄荷过敏,含薄荷的东西她碰不了。三月五号当天她的考勤是晚班,六点整在一层大厅打的卡,六点十一分监控里的白衬衫在小卖部。楼里一层到小卖部步行四分钟,时间上她下得来楼,卡证明不了人一直在。可买糖的人从进店到离店一直在嚼,陈拾摸包装纸带回来的画面里,包装的人封袋的时候嘴里还在嚼,节奏没停过。过敏的人含不了薄荷,含了起疹子,这一点装不出来。消费、过敏、画面三样并起来,卡上的时间不碍事了。
中午,何广坤进技术科,做步态比对。小卖部三十天的监控里,白衬衫出现的四段,进店、取糖、付钱、离店四个环节的步幅逐帧量,平均五十一点二厘米,步频偏快,走路重心起伏小,肩膀不怎么晃。苏眠的样本从处里自己的监控里采,走廊一段,楼梯一段,院子一段,平均步幅五十二点七厘米,差一点五厘米;她走路重心起伏大,肩膀带晃。两套曲线铺在一张图上,对不拢。三个小时,比到下午三点,结论落纸:小卖部里的白衬衫,不是苏眠。比对图归档,编号P119。
被查的这两天,全组的桌上照旧。周芸中午照旧把苏眠的饭带回来,搁她手边;下午的碰头会照旧让她先讲,她的拼帧分析照旧记进会议纪要。她把行程表拍在桌上的那天之后,没人再提这件事,纪要里查证的记录照走,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。郑重签认排除结论的时候说了一句:
“程序走完,人就是干净的。纸上写的,比嘴里说的作数。”
白衬衫不是唯一解。下午四点,清单拉出来:监控里那种版型,领口袖口对得上的是两个牌子,本市三年卖出一百三十七件,女款小号三十一件。一米六五、肩窄、步幅五十厘米上下的框往里套,登记能查到主人的二十二人。第七处内部占三个:库管员排掉了;一个文员休产假,半年没回过单位,门禁记录一栏空白;另一个三月五号当天在外地培训,高铁票的存根、培训方的签到表都在。内部的口子空了,白衬衫在院外,二十来个人,一个一个排要排到下个月。
时间不等人。陈志国还押着,他的名单上九个名字没走完,第二个人的保护方案下午重新过了一遍,郑重签的二十四小时贴身。可真正的口子不在陈志国身上:他的枪没开过,组长的命出在另一把枪上,名单、地址、证据包,全是从外头喂给他的。喂刀的人一日不露面,名单第二人到第九人就一日悬着。贴身保护能保住人,保不住刀。
晚上八点,陈拾在推演墙前把全组叫齐,讲了半小时。他讲的东西顺着前一夜的话往下走:
“他喂刀,我们就换他的刀鞘。他往我们中间塞一个背影,塞得苏眠被查了两天;他往借阅登记上圈红圈,往陈志国包里塞枪,往组长尸体上铺卷宗。他用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们的:我们的纸,我们的装订习惯,我们的档案室,我们楼下小卖部的口香糖。他熟我们熟到这个份上,那就给他一份他最熟的东西。”
方案定了:做一份假的内部排查通报,草稿级的,内容写第七处已锁定证据包寄送人,附一段排查进度。进度里故意埋两处错:寄送日期错一天,揽收点错半个城区。纸不用新纸,用第七处档案室的旧库存,批号对得上档案室的领用台账,从旧库存里领过纸的人,一眼认得这个批号。装订不用打印店的圆钉,照档案室归档的左手扁钉,钉位左上,钉角右倾。整份东西做成一个只有常驻这个院子的人才会伸手去碰的样子。
红线先划。方案报老金,老金批了一行字:可以做,材料不得出自真实案卷,放取全程留痕,不许钓鱼变成设套。三条全应下来,假材料连夜做。做材料的时候留了一个只有办案组知道的底:草稿上“寄送日期”那一栏的错,错的是一天,错的那个日期,对应的正好是证据包真实寄件日前一天的值班排班。翻这份材料的人要是顺着这个错日期去对排班,对出来的指向是唯一的,指向那天值班表上根本不存在的一个名字。名字是编的,第七处编制里查无此人。谁去查这个名字,谁就露头。
晚上十一点,假材料放进档案室的内部交换格。格子对内部流转,登记照走,假材料的入格记录写的是“暂存待核”。之后是等。夜里十二点半,电话打进值班室:交换格的感应记录跳了一笔,零点十七分,格子被开启,取件人无登记。档案室走廊的监控当夜在例行检修,零点到两点停录,停录的时段盖着取件的时刻。检修的排班是一周前就排定的,知道这个停录窗口的人,得看得见内部排班。
陈拾一点钟赶回第七处。档案室的灯亮着,交换格开着,假材料没了,取走的人没有碰登记簿。格里留下一张纸,打印的,一行字:
“日期错一天,地点错半个城。下次做真点。”
纸送到技术科,过何广坤的手。打印的墨、纸批号、字形,全查了,跟证据包里的针打字不是同一台机器的活。可纸批号出了结果:这张纸的批号,也是第七处档案室的旧库存,领用台账上,这一批纸的最后一次领用登记在半年前,领用人一栏的签名,是档案室退休老管理员的名字。老管理员七年前就退了。半年前的领用记录,签着一个七年前退休的人的名。
陈拾把这张纸和假材料的底稿并排摆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夜里两点,技术科的门开,何广坤进来,手里拿着假材料底稿的回执:他当晚往底稿的纸纹里做了标记,感应粉在取件人留的这张纸上也采到了转移痕,转移的粉迹分布,在右手食指和拇指的对应位置,右手取纸,右手写字的人。而红圈、批注、装订,全指向左手。
写字的右手,装订的左手。留纸的人和做局的人,要么是两个手,要么是一个人的两只手。何广坤把粉迹照片钉到推演墙上的最后一格,钉完回头,对陈拾说了一句:
“查名字的钩子没咬。查纸的钩子,咬着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