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号凌晨,档案室那笔缴费的IP查到底。缴费的终端是办公楼三层的公共查询机,不设登录,谁都能用。机器的使用日志里,当晚十一点前后有两次开机,除了那笔电费,还查过一样东西:城北那栋商住楼的地址登记。查的人没动别的,交完费就走。缴费账号的注册手机,是市面流通的匿名号段。人查不到,事情摆明了一件:交费的人当晚就在第七处的楼里,站在那台机器前,替城北六层的窝点续了电,顺带看了一眼那栋楼的底档。他也在盯这个案子,盯得比办案组还近。城北的蹲守继续,六层的灯此后两天没再换过窗。
十九号中午,另一条线断了口:陈志国放了。弹道的鉴定结论摆在案卷里,组长的命出在另一把枪上,陈志国的枪一发没开,杀人的罪名落不上他头上;私藏枪支的罪,办理指定居所的手续到期,依法放人。放人的时间是十九号下午两点,郑重的截捕组在监狱门口重新接上。下午四点,跟丢。他进了一个公共浴池,从消防通道出来,换了衣服,帆布包换成了黑色双肩包,跟踪的车跟到了城西,人进了城中村,巷子里散了。
二十号一整天,郑重的人手在城里拉网,白衬衫的排查单还压在案头,两头都收不紧。晚上,陈拾把自己关在侧写室,把陈志国出狱后的全部行程重新铺了一遍。铺到半夜,他停在一处:出狱当天,陈志国去打印店装订案卷,去公墓外围站了半小时,此后每走一站,都对着卷宗的目录走。那套卷宗的目录页,第一项是报案登记,第二项是现场勘查,勘查笔录的地点一栏,写的是老货运站旁那栋办公楼的楼顶天台,十年前,所谓案发现场就在那个天台,血衣和刀的提取笔录,地点栏都是那里。组长的尸体上铺的卷宗,第一页对着他的胸口。陈志国把每一站走成卷宗的一页,卷宗从勘查开始,他也该回勘查的地方去。天台的楼是老货运站的办公楼,废弃七年,货运站那一片在拆迁围挡里,夜里没有一个人。
二十一号下午四点,货运站外围的布控到位。陈拾的判断报上去,老金在方案上签字:上楼谈判的,只许一个人。郑重的狙击位和合围组分占楼下三面,第四面是货运站的断头路。方案里击毙的预案一页写满,谈判的预案只有一行。老金批的是单人的申请,签字之前问了陈拾一句:
“为什么是你一个人?”
“他的仪式,缺一个证人。他装订案卷、铺卷宗、走流程,做的一切都是给别人看的。别人不上楼,他的仪式就不成立。他等了十年,要的就是有人上来看完。全楼只有我知道他每一页走到哪儿了。”
老金把笔放下,签了名,日期写在签名底下。陈拾上楼前,郑重把对讲塞给他,说了一句:
“十分钟报一次平安。断一次,我就上。”
晚上八点,陈拾一个人上天台。楼梯间没灯,他打手电上去,天台的门开着,门轴的锈被人推新了。风大,围挡的彩钢皮在楼下响。陈志国在通风机座边上坐着,黑色双肩包放在脚边,人坐得端正。他没有起身,也没有看楼梯口,看的是天台正中间那片空地。十年前的勘查照片里,血衣就铺在那片空地上。陈志国的鞋带,两只脚都系着双结。当年卷宗里的现场照片,尸体倒地的一帧,脚上的鞋带也是双结,照片放大到脚踝的位置,结的样子对得上。出狱六天,他连鞋带都系回了案发那天的样子。
陈志国先开的口,背对着楼梯口,声音不高:
“你们找到那栋楼了。缴费的事,你查出来了吧。”
陈拾站在原地,没有走近,回他:“查出来了。”
“那个帮我的人,替我把该藏的都藏好了。名单上九个人,一个都不会出事。我要的也不是他们的命。”他顿了顿,从双肩包边上摸出一样东西,拍在地上,是那把枪。枪推离了自己的手,两米开外。“你们查过这枪,一发没开。我带着它,就是带着个话。当年你们给我定罪,说物证在先,案子在后。现在物证在先的真相摆出来了,谁替我翻?没人翻,我就自己办。”
陈拾往前走了两步,站住,把节奏放慢:“案子现在归我办。卷里的两小时零五分,我核出来了,提取在报案之前,写在台账上,三级签字盖着。破绽是真的,我在查是谁做的。”
陈志国听完,没有接这句话。他站起来,弯腰把双肩包拎起来,从里面掏出那沓证据包的复印件,攥在手里,掂了掂。然后他把整沓纸朝天台边上踢了一脚,纸沓散开,滑到围栏根下,几页纸翻过栏杆,被风压在楼外的沿上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,火苗在天台的风里晃了两下,没灭。他侧过身,隔着十米对陈拾说:
“你说它是假的,我烧给你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