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25日上午九点,监控室。
假材料是前天放出去的。地点是小卖部窗台内侧,一份折好的打印件,内容是编造的:第七处近期侦查动向摘要。放出去之后,材料一夜没动,第二天上午被人取走了。取走的时段,窗台只有一次遮挡。
三个方向的监控调齐了。小卖部自身的探头、街对面药店的门口探头、还有一处是供电箱上的治安探头。三个机位对窗台的视线,构成一个夹角,取件人的身影在三个画面里各出现了一部分。
上午的活是把三段画面拼成一个人。九点到十一点半,陈拾和郑重对着三块屏一帧一帧过。拼出来的结果:男性,身高中等偏上,右手取件,取完塞进随身的手提包,包是公文包,硬壳。取件全程四秒,没抬头,没停留。脸在三个画面里都没有正面:小卖部探头拍到后脑和右耳,药店探头拍到左肩和左臂,治安探头拍到侧身轮廓和手。
侧身轮廓进了体型库比对,步态特征同步送了分析。下午一点,规律出来了。
回溯近三个月的监控存档:小卖部窗台被遮挡的记录,同一时段、同一遮挡方式的出现过十四次,全部在周三,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。取件人每周三晚到这一片。今晚是周三。
下午五点,身份。
体型和步态比中了一个人。档案数字化公司,给第七处做旧档扫描的外包驻场员,三十一岁,驻场两年。他的考勤记录里,每周三晚上他都登记加班——加班地点在第七处的扫描间,加班时段与小卖部的取件时段重叠。扫描间没有探头,考勤表上他的签到是手写的,没人核验。
调他的人事档案。入职登记表上,学历、履历、证书齐全。挂绳在驻场照片上看得清:工牌挂绳是第七处的纪念款,深蓝底金线,这种挂绳只发过一次,五年前处庆,发的是编制内员工。外包人员没有。他把挂绳换上了自己人的人才有的东西,挂在脖子上,天天从第七处的大门进出。
晚上八点,行为推演。
取走的假材料送去做痕迹检验,折痕给了答案。打印件原样是三折,取件人拿到手后重新折过:折痕错位,第二折压歪,折角起毛。那是急着折的人干的事——四秒取件,站着塞包,折来不及对齐。
“急着塞包,说明手上还有别的事。”陈拾把折痕照片钉在白板上,“取件是顺路完成的动作,不是专程。专程的人会等、会看、会把材料折好。他不等不看,说明今晚这一趟的主任务不是取件,取件是搭在别的任务上的。”
郑重把当晚的部署改了:抓捕组不在小卖部布,在别处等。取件的人按周三维持规律,今晚七点到九点之间会来,取完这一份,他会去办今晚的主任务。盯住他取件之后的路线。
晚上九点二十,人来了。
监控三向画面同时进人。同一个人,同一个公文包,同样的四秒取件。取完,他没走街口,拐进了小巷,巷子通向第七处的后院外路。抓捕组跟到后院外的路灯下合围,人被按住的时候,公文包开着,里面除了那份假材料,还有一沓扫描件,扫描件是第七处未归档的内部材料,页眉的密级栏有标注。
人是半夜带回来的。收网合规,全程记录,只动了这一个驻场员,外包公司那边一份协查函走程序,其余人员一律不碰。
晚上十点,担保人。
人扣下了,办手续要通知入职担保人。外包人员的入职流程里有一项:驻场敏感单位需一名编制内人员担保。调他的入职材料,担保书在档案最后一页,签字、手印、担保人单位。
签字三个字,字迹送了笔迹库。比中的结果出来的时候,监控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担保人:赵笳。
赵笳,前第七处档案室协管员,编号案里落网的第一个内鬼,判了六年,眼下在服刑。她被判进去之后,这份担保书还躺在入职材料里,两年没人复核。
驻场员的入职时间是两年前,赵笳被捕后的第五个月。一个已经落网的内鬼,在服刑期间名下的担保签字,生效在外包公司的入职流程里,一路绿灯。
老金在监控室看完了全过程。材料摆到桌上的时候,他伸手要去拿笔,笔拿起来了,在指头上转了半圈,又放下了。这份担保的审批流转单上,最后一道复核栏是空的,复核岗位写的是“档案室主任”,签字栏空了两年。他管档案室管了那么些年。
陈拾看了一眼老金的手,没说话。他把担保书推到自己面前,说了今晚唯一一句带判断的话:
“档案员不缺刀,缺的是递刀的手。手是从编制里递出去的,递了不止一次。”
深夜十一点,审批流转单送去技侦做纸张断代。回来一个发现:复核栏那一格,纸面上有铅笔灰的蹭痕,蹭痕的形状是一个签名的起笔,写了一半停住的。写字的人写到一半,被什么东西打断了,从此没回来补。
技侦把蹭痕拓下来,进了笔迹库。库里的比中名单弹出来,排在第一位的样本,采集时间是一个月前,样本来源栏写着两个字:服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