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28日上午九点，第七处。
昨晚那张审批流转单的断代结果先到了。复核栏里那半个签名的铅笔蹭痕，笔迹比中小赵，纸面氧化程度却测出是两年前的旧痕。字是两年前写的，写的人两年前就进了监狱，这份入职材料走完流程，是落网五个月之后的事。
矛盾只有一个解法：那张流转单是空白的。复核栏的签名是提前签好的，签完没有归档，没有流转，在什么地方躺了两年，等一个需要它的入职流程出现，再被填进流程里。写字的人进了监狱，签名还活着，替她继续办公。
上午十点，提审。
隔着监狱的视频提审室，小赵坐在那头。两年了，头发短了，人瘦了一圈，坐姿没变。材料摆明之后，她听完了，没等提问先笑了。
“我又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。”她说，“当年不止一张表。档案室有一沓空白流转单，签好字放着，是那个人让我签的。他管这个叫‘留手’。人走了，手还在。你们抓我，砍掉的是一只手。手下面还有手。”
问那个人是谁。她摇头，说从头到尾没见过第二面，接单从来不见人。
接单的暗号，问出来了。暗号是一张纸：档案室火灾的遗纸，烧剩的残片。有人往约定的地方放一片遗纸，她捡到，就是接了单，单子上要办的事，写在残片背面，铅笔，写完擦掉。她说她经手的单，前后八张，八张纸全部来自同一场火。
驻场员的口供下午补齐，对得上：他的接单方式一样，也是遗纸。放纸的地点、取纸的规矩，与小赵的版本重合。他到案后交出的最后一单，就是那晚公文包里的活。
下午一点，单源。
两代执行人，隔着两年，用的是同一批遗纸。陈拾在白板上画了推论：遗纸是火场实物，存世量固定，流出渠道单一。能从1995年那场火的遗留物里持续取纸的人，要么当年保管过火场物证，要么能长期接触存放遗纸的地方。喂刀网络的单源，就卡在那场火里。
组织图上墙：顶层，遗纸持有者，身份不明，接触点=档案室火灾遗留物；中层，喂刀人，赵笳，在服刑，靠预签的空白表隔空运转；执行层，外包驻场员，已收网。三层之外画了一条虚线，虚线连着编号信，档案员本人的位置，图上没有落点。
图归档，编号P123。第一张喂刀网络的组织图，三层实，一层虚。
下午五点，再审立案的书面确认到了。
陈志国案的再审申请是白骨案卷宗启动的：三十年前的踩踏结论被推翻，当年定他罪的关键证据链断了根。再审立案，羁押八个月的移送程序开始走。老金在立案通知的背面写了一行呈批意见：为当事人启动国家赔偿程序辅导，同步办。呈批意见送出去了，送的时候他签的字，笔画比平时重，签完他把笔帽按了两下才按上。
晚上八点，01信到。
信是傍晚从旧址邮筒取的，按时刻表，逢三逢七。这一封编号01，比03更靠前。信只有一行：
“刀是好刀，砍错了人。”
七个人围着这封信的时候，苏眠在做纸检。检完她没先说话，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：01信的信纸，03信的信纸，05信的信纸。
05和03，纸是同源的，火场遗纸，那场火的产物，档案员历来的信纸全部出自这一批。01这一封，纸不一样。新纸，市面流通的普通信纸，纤维配比对不上火场那批。
他换了纸。写信的人用了同一只手、同一个邮筒、同一套编号，唯独换了纸。像一个人在避开自己惯用的东西，避的东西，是他自己那批纸。
信上还有一个变化：七个字里，“砍”字写错了，右边多了一横。此前在案的编号信，从05到02，从无错字。这是第一处。
字迹本身没变，笔压、字距、起笔收笔，全是同一个人。错的是内容里多出来的一横。
晚上十一点，羁押室。
再审开庭前夜，陈拾去了看守所。程序上见不着人，隔窗也不行，未决犯的单次会见要律师陪同。他站在会见区外，管教出来转达了一句话。陈志国傍晚找的管教，托他转告“那个法医”：
“替我谢谢他。他让我知道我冤了十年，也让我知道我不是孤身。”
管教转述完，递出来一样东西：一张字条，陈志国傍晚写的，托谢的话之外，他想请法医看一行字。字条上抄着他自己十年前判决书的日期，他说日期他背了十年，写出来让法医核对一遍，怕自己记错。
字条上那个日期，年份最后一个数字写错了，多添了一笔。错的笔画，加的位置，和01信里“砍”字上多出来的那一横，是同一种错法。
两个从未通过信的人，同一晚，在两份笔迹里，添了同一种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