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2日上午九点,第七处。
停职令送达。白纸红章,三条依据:涉案纸片细节来源待查、监控画面人员特征高度重合、程序回避要求。停职期间交出门禁卡、配枪、案卷柜钥匙,待岗在家,随传随到。签收人一栏,陈拾签了名,签完把笔放回桌上,把三样东西摆在桌角,摆得整整齐齐。
他走的时候没让人送。出门前他只办了一件事:把办公室白板擦了,擦干净,一块旧痕迹没留。
上午十一点,集结。
苏眠把三份案卷拍在第七处小会议室的桌上。会议室里三个人:她,何广坤,郑重。
“我们仨,接手。”她说,“明面上接的是新命案的侦办,案子没停,卷宗有移交手续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暗地里要办的另一件事,没有手续。查清草稿是谁偷的,监控里那只手是谁的。两条线,一明一暗。”
郑重先说话:“我外围线。门禁复制卡、原配钥匙、洗涤渠道、外包公司,全部在外面。我在外面查,不进档案,不留笔录。”
何广坤接着说:“痕检线归我。残片、折痕、纸片七处错、监控母带,物证在,物证不会停职。”
苏眠把自己那栏写上:逻辑线。案卷交叉、时间轴、喂刀网络的图、遗纸单源,全在她那里。三栏写完,她在白板顶上贴了一张照片:物证袋里的手套,P124案的第一现场提取物。照片贴在白板最上沿,正中间。
“他替我们挡过。”她说,“这次换我们。”
下午三点,轮转排定。
二十四小时三班倒。白天各自在编制岗位上干本职,晚上九点到次日两点,小会议室的灯亮着,案卷从调查组调不到,就用自己经手过的旧卷和公开程序里能走的函件。三条线每晚碰一次头,碰头时间二十分钟,记录不落纸,白板拍完照就擦。
郑重的外围线第一个出活。当天下午他调齐了3月26日凌晨前后,第七处周边所有可停车位置的车流记录。凌晨一点四十,处后巷进了辆车,两点三十六出,停了五十六分钟。车牌是套牌,但车型对上了处内一辆已报废的公务车。报废车三个月前走的处置流程,回收公司的处置清单上,那辆车的注销时间是真的,车体去向栏写着“拆解”,签收人查无此人。
晚上九点,手套线。
何广坤的白板栏里写着一列数据:抽屉底板缝里那片残片,是物证科一月采购批次的手套。同批次的手套,处里领用了四十一盒,流向三个地方:物证科自用、勘验现场备用箱、洗涤公司,洗涤公司收的不是手套,是勘验服。勘验服的袖口,缝着一次性手套收纳袋,标准配置是一服一副。
出事那几天,勘验服的洗涤流转记录全部调出来了。3月26日,也就是监控里那只手进门的当晚,洗涤公司收了第七处送洗的勘验服十四件。收件单号、交接人、件数齐全。4月1日送回,交接人签收,也是十四件。
十四件出去,十四件回来,数目是平的。破绽在单号里。
洗涤公司的单号规则是连号的:收件单和送回单,同一批衣物用同一个批次号。3月26日那批的单号,前后两个数字段之间,跳了一个数。收件批次是0326-A至N,送回的批次却是0326-A至M,加一个0326-P。
送回来的十四件里,有一件的单号是P。P不在收件清单上。洗涤公司的解释口径是“单号打印错位”,但打印错位会留重号,这批没有重号,P是一个干净的、凭空多出来的号。
一件勘验服,收的时候不在,送回的时候在。袖口的手套收纳袋,配一副同批次手套。
深夜十一点半,陈拾家。
城东的老小区,灯亮着。窗里能看见客厅整面墙贴满了照片:P124纸片、七处错字圈注、监控截图、折痕比对图、门禁刷卡记录、洗涤单号,一张一张,用蓝丁胶钉着,照片与照片之间拉了红线。桌上摊着三本他自己留底的复印卷,笔筒里插着六支笔,都是写秃的。
桌上最新的一页纸写着一列时间:他停职签收的时刻,精确到分。那一页的边角上有一个手指画圈又涂掉的痕迹,涂得很黑。
他没垮,他只是不在第七处。
晚上一点,小会议室。
三条线当晚的进度碰完,郑重带回了最后一个消息:洗涤公司那批衣物的分拣录像调出来了。公司分拣区有一个探头,录像保存十五天,正好在过期前调出。分拣台的画面里,3月26日晚上十一点,出现了一个取件的人,取走的是一件勘验服,白大褂装在周转袋里,袋口贴着单号。
那人取件时侧身对镜头,两秒。郑重把那两秒的画面投上白板,问何广坤:“能比对吗?”
何广坤盯着那两秒看了一阵,摇头:“角度太偏,身高臂长都测不了。能比的一样东西,手。”
画面里那人接过周转袋的时候,右手在袋口捏了一下。捏的动作,落在镜头里的只有指尖和腕口。
何广坤把这一帧放大,与监控里翻抽屉那只手的腕口翻折图,叠在了一处。两张图的腕口,翻折方式一样:翻边压三折,第三折压在拇指根外侧。处内勘验培训教的戴法是一折压腕,三折压拇指根,是老一辈人的手法,第七处还在用这个手法的,不超过五个人。
名单拉出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五个名字写在白板下沿:三个退休返聘的、一个借调走的、一个在册的。
在册的那个名字后面,郑重用红笔添了一行字:借调前岗位,档案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