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二日早上八点五十,陈拾到第七处门口,全组的人在楼道里站成两排,没人说话。老金走在最前头,把工牌递过来。工牌是新的,塑封没拆,编号还是原来那个。陈拾接了,别在胸前,往里走,队伍在他身后散开,各回各的工位。
九点整,人事的复职通知在系统里生效。桌面上的案件材料还堆着听证会带回来的三箱,苏眠把回执归了档,打印了一张新的排期表贴在白板旁边:伪证链三案并案核查,第一责任人栏空着。
上午的活从镜背那行铅笔字开始。放大之后只有五个字:“翻过来看看。”底下不是空白——斜光打上去,铅笔灰底下透出针尖一样的刻痕。
技术室把镜子做了显影处理:刻痕里填过蜡,蜡封住刻口,铅笔灰盖在蜡上。蜡层起掉,微雕的字一行行显出来:
“我说过——摸摸活人。你养母,还活着。”
刻工极细,笔画收口的地方带弧度,是手工刻的。蜡是防锈蜡,行内叫“封口蜡”,刻完上蜡,是制镜师傅的老手艺,机器刻不会上蜡。
陈拾在技术室站了很久才出来。出来第一件事,就是让人查镜子的产地溯源。
下午一点,溯源有了路。镜面是银镀膜,不是常见的铝镀膜。银镀膜是老工艺,现在只有做定制的作坊还在用。镀层的批次号刻在镜背右下角,六位编码,技术员对照了三个厂家的样本库,编码规则对上了南方一家老作坊的分号,店址登记在城西殡葬街十一号。
殡葬街十一号那间铺子,周芸师门的旧档案里出现过。做镜,也做殡葬用的镜。旧案卷里记过一句:那家铺子给殡仪馆定“往生镜”,也接私人定制。店主六十七岁,姓齐,收过两个徒弟。
下午五点,铺子核了。登记的经营者还是齐姓,营业状态正常。技术员把镜背刻字的刻工和卷宗里存档的一件旧物做了比对——周芸案里起获的一面小镜,刻痕的进刀角度一致。两件东西出自同一只手,或者说,同一个师门的刀法。
信封的DNA结果还没出,要等四十八小时。收发室那天的监控调了:投递人进了殡葬街的巷口镜头一次,帽子压着,肩宽,步幅七十厘米上下,和案发当晚那个背影的步态参数贴不上。
晚上九点,火锅店包间。第二次全组聚餐。头一回是结案那天,那顿桌上没几句话。这一顿,何广坤被人灌了三杯,讲了听证会上手抖的事,讲到第一张图放歪了,自己先笑了。老金涮着毛肚,讲他年轻时第一次出勘验,忘了带比例尺,拿烟盒顶替,被师傅骂了半个月。苏眠的筷子在锅里捞来捞去,捞上来一颗丸子,分了半个给陈拾。
锅开了两回。十点半,老金把杯子放下来,看着陈拾,说了今晚唯一一句正经话:
“他给你的每条路,都要先看清是路还是饵。”
陈拾没接话,往锅里下了一盘毛肚。老金也没再说,拿起杯子跟何广坤碰了一个。
十一点,散场。人走得差不多了,陈拾去柜台结账,回包间拿外套。包间墙上挂着一面半人高的铜框装饰镜。他抬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,转身的时候,从镜面前过了一遍。
镜面里那张脸在笑。
他站住。他脸上没有笑。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,是平的。镜子里的嘴角,比他实际的嘴角高了一点,弧度很轻,像有人趁他没留意的时候替他画上去的。
他把包间的灯全关了再开。镜子里那张脸,嘴角平了。
同桌的酒气、锅底的热气、铜框上的一层油渍,都可能是原因。他没让技术室的人来看,也没拍照。外套穿好,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:镜子里的人不笑了,只是站着,和他一样的姿势,一样的平脸。
回到车上,副驾上放着那个证物袋,小镜子封在里面。他没开袋。
车发动之前,手机亮了一下。是看守所发来的流程短信:赵启明申请的第二次会见,代理律师周远山,今日下午已会见完毕,会见登记已归档。
他今天上午去复职报到,下午在技术室,一整天没留意这条。周远山进去了,谈了什么——会见笔录律师不交,看守所不录音,那扇铁栏后面的谈话内容,现在只有两个人知道。
而其中一个人,上个月还隔着铁栏说:他连你十岁前叫什么都记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