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四日早上九点,U14全案的卷宗开始归档。移送检方的清单打印了十七页:洗涤公司调包、喂刀线递刀、草稿镜像伪印,三案并卷,涉案证据编号从P127排到P132,一件不缺。
归档走的是新规矩。按昨天刚立的制度,每一件物证的封存都要双人复核签字。陈拾在承办人栏签字,苏眠在复核人栏签字,何广坤把刻盘P131的校验码重新核了一遍,核完贴上封条。十七页清单,三十八个签字栏,全部填满,没有一处空着。
小赵的案卷单独装订。他的经办人身份坐实之后,卷宗页数从四百页涨到一千一百页,其中最厚的一节是担保书:技术员从全市各用工单位调来的入职档案里,凡担保人栏出现“赵某某”笔迹的,全部复印入卷。
十一点,市局的清洗通报下来。
通报把数字摆全了:恒信人事公司的转包链全线核查,以担保书形式进入各外包岗位的人员,全市排查出三十一名。其中九名涉及在案违法,全部到案或上网追逃。三十一份担保书里,担保人签字是同一副笔迹的,二十六份。
处理范围划得很清楚:恒信的法人、两个班组长、九名涉案派遣工,名单列名到人。洗涤公司、医院后勤这些用工单位不在处理之列,通报里另起一段,写的是“用工管理制度漏洞限期整改”。整个行当没有被端掉,被摘出去的只有人。
通报附了一份时间线:小赵最早的一份担保书,落款在六年前。六年,二十六个口子,全是用同一支笔打开的。
下午两点,制度上墙。
制度是陈拾起草的,两条。第一条,草稿分级加密:凡涉及未结案件的书面草稿,一律按密级登记编号,专人保管,用后回收,回收时双人签字销毁。第二条,回溯记录双人复核:所有关键物证的固定、流转、封存,每一步留痕,每一步的第二人复核签字缺一不可;缺一环,该物证的证据效力暂停使用,先补环,再用。
起草依据写在制度页的脚注里,三行编号:一炉四十分钟的烘干曲线,一页被抽走的中间联,一枚转印的镜像指纹。三个编号指向三个卷宗页码,页码背后是三个已经付出的代价。
贺兰在审批栏批了四个字:即日执行。批完她补了一句,让把脚注里的编号保留,一个都不许删。制度栏钉在白板旁边,钉子敲进去的时候,全组的人都在。
钉完,苏眠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合影。听证会散场那天下午,全组在楼下照的。她把照片贴在制度栏的最下方,贴的位置紧挨着那三条脚注。
照片里,十一个人。何广坤低着头,手插在兜里;老金的手搭在陈拾肩上,头偏向他那一侧;苏眠侧着脸,眼睛也落在陈拾那侧;何广坤旁边的两个年轻人互相看着,都在笑。没有一个人看镜头。
镜头空着,人都在彼此的眼睛里。
晚上七点,收发室送来一封信。寄信人栏写着赵启明,地址是监狱,看守所转押之后的落脚点。信封过了检,纸面干净,没有夹带。
信不长,五行:
“我姓赵,但我欠的不止赵家的。这些年我担保过的人,名单在案卷里,我对过,一个没错。只有两个人没走我的手:一个是把我递进去的人,一个是我到现在也没见过的人。镜子的事,我是会见那天听周律师说的。他说完那面镜子,问了我一句话。我没答。这封信寄出的时候,答的我已经写在了别处。”
信没有落款日期。邮戳日期是四月十二日,周远山进监狱会见他的当天。
技术室把信纸正反面都过了一遍,没有别的字,没有显影,没有夹层。信纸上的指纹只有赵启明自己的。
“写在了别处”。别处是哪,写了什么,信里一个字没提。陈拾让人调了会见那天的监控,会见室不录音,但影像在。监控里,周远山和赵启明隔着玻璃谈了五十分钟,全程没有纸笔交接,谈话内容一帧也听不见。信里说的“答的”,要么在那天五十分钟的谈话里,要么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。
信按流程登记入册,暂时归不进任何一条线,单独放了一个卷宗盒。
晚上十点,郑重来了。
他进办公室没坐,把一份材料放在陈拾桌上,先交代来源:市局内部转递的复印件,附了一页说明。五人名单上的第五人,那个铁面检察官,昨天收到一封信。无寄件人,无邮票,信封规格和他以前收过的那几封一模一样。
前几封死期信,检察官自己压着没报,压了小半年。这一封,他当天就报了。
郑重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信有错别字,他没写错过。以前那几封,一个字都不会错,连标点都挑不出毛病,他拿放大镜看过。这一封里有一处。”
陈拾把信的复印件从材料里抽出来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,四个字,是一句判词。第三个字,笔画多了一横。
“写这信的人,”郑重说,“这个字错得不是笔误。笔误改的是顺手的位置,起笔收笔一带就过去了。这一横加在字的中段,笔画干净,收笔有顿,是照着一个样子一笔一笔写的。检察官在复印件上做了标记,标记指的就是这一横。”
复印件的边角上,检察官的铅笔标记画得很用力,纸面压出了痕。
何广坤从隔壁被叫过来。他看了一分钟,先看正着的那四个字,再看那一横,然后把信纸掉了个头,倒着举起来。
倒过来,那四个字全变了形状。多出来的那一横,在倒置的字形里接上了另一处笔画的缺口,四个倒字合成了一个不认识的图形。
何广坤又看了一分钟,把信纸放平,倒着摆在灯下,拿尺子比着那行倒字量了一遍。量完他没说话,从兜里掏出笔,在草稿纸上把四个字倒着描了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分开描。
描到第四个,他的笔停了。
草稿纸上,前三个倒字拆开是三个偏旁,拼起来是一个“她”字。第四个倒字拆开,拼出来两个字。
苏眠凑过来看,念到一半停住了。拼出来的六个字,用倒序读,落在草稿纸上:
她不是下一个。
郑重站在桌边,把信纸原件的照片又调了出来,对着草稿纸核。信纸上那四个正写的判词,和草稿纸上拼出的六个字,同出一纸,一个藏在另一个的笔画里。检察官当判词收的信,倒过来读是另一句话。
“下一个不是她,”何广坤把尺子放下,“那是谁?”
没人答。陈拾拿起电话,让技术室把检察官前几封死期信的原件全部调来,今晚就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