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五日早上九点,检察院。
厉文昭的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面,一进门就是一整面墙的书架。书架上没有一本闲书,全是卷宗和法规汇编,按年份码,码得像档案库。办公桌上没有相框,没有茶缸以外的私物,笔筒里的笔全是同一种黑色中性笔,十一支,笔尖朝下。
陈拾带保护方案上门。方案是连夜做的:七十二小时窗口期,出行双岗,信件一律先过技术室。厉文昭听完,只改了一处——他把“保护”两个字划掉,改成“监控”。他说他不躲,庭照开,人照常出现,唯独一样东西交出来:那几封压了小半年的旧信。
旧信一共五封,全是无寄件人、无邮票,规格一模一样。信纸同批,字体是打印的手写体,每封一句话,日期一个一个排过去。第五封是刚到的这封,信上写的是七十二小时。
五封信的原件上午进了技术室。下午一点,纸张和油墨的比对结果先出来:五封信纸、油墨同批同源,打印的店查不到——手写体是定制字库,字库里每个字都做过手工修形。
下午三点,保护评估继续。厉文昭的行程排到了三天后:一个开庭,一个内部讲座,还有一个私人行程,每两周一次,去城西一家养老院探视。探视对象登记的名字,技术员核了三遍:温月兰不在其列,登记的是另一个名字,姓宋。
陈拾把那个名字记下来,没当场问。厉文昭看见他记,也没有主动说。
真正的进展在下午五点,回到第七处之后。
苏眠把五封信并排铺开,一封一封过文本。前四封信,厉文昭用放大镜看过,一个错都没有。这次技术室用扫描件放大四十倍重新过了一遍,不一样了。
第二封信,第四个字,起笔的位置偏了半毫米。第四封信,第二个字,横画收笔多带了一个顿笔。两个地方都小到肉眼当它是笔势,放大之后才看得清:那不是笔势,是笔画,多出来的、有起有收的两笔。
一个字各错一笔。两笔单独看是噪音,放在一起看,起收的走向、转折的角度,全对得上,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偏旁。
“女”字旁。
陈拾盯着扫描件看了很久,开口只有一句:“他不会写错字。所以这是留给我们的字。”
苏眠把两处错笔单独描出来,摆在白板上,旁边钉着第五封信的照片。何广坤拿尺子量了角度:两处错笔的运笔夹角一致,是同一只手在同一套节奏里写出来的。打印的字库不会出错,出错的笔画是写好之后手工补印上去的。
再往下推。第五封信四个正写的判词字,倒着拆能拼出另一句话,这是昨晚就解开的。前四封信从没做过倒读。
技术室连夜把前四封逐封倒转、拆解。第二封和第四封拼出了那个“女”旁。第一封和第三封倒过来拆,各自也藏着东西:第一封倒拆出的偏旁凑不成字,第三封倒拆出的是半个“月”。
三个部件在白板上钉成一排:女,加一个不成形的部件,加半个“月”。苏眠在草稿纸上把“女”和“月”往一起凑,凑出来的第一个字让她停了笔。
女加月,能成“姚”,能成“娟”,也能倒着成别的。但就在她凑字的同一个动作里,草稿纸上另一个组合先跳了出来——半个“月”贴在“女”旁的右边,缺的那一半,形状像“良”,像“青”,也像别的半个字。第三封信里缺的另一半笔画,不在第三封信里。
五封信拆完,部件凑不齐。缺的那几笔,还没到。它们在下一封信里,或者在还没寄出的信里。
晚上八点,城西养老院的核查结果回来。厉文昭的探视对象,登记名宋婉清,七十四岁,入住六年,缴费人是一家公司账户,公司查了三层,最上面是空壳。探视记录显示,另一个人也定期去看宋婉清,每两个月一次,登记的名字每次都不一样。但登记笔迹,档案局取卷那本登记簿上“宋”字的收笔,跟这里的一处重合。
厉文昭被问及这个探视时,说了他今天第二句多余的话:“养老院那个人,是我当年办错一个案子之后,答应替人照看的。我照看了六年,没问过她一句身世。”
他说完这句,把桌上的案卷合上了,庭照开。
晚上十点,第一封信里那个凑不成的部件被重新量了一遍。何广坤发现此前拆漏了一笔:信纸的边缘裁掉了两毫米,那一笔被裁在边外。原件还在,裁下的纸边没能找到。
部件还是不齐。白板上钉着的那一排偏旁底下,苏眠写了一行小字做备忘:已得三件,缺二至四件。
十一点,检察院那边来了电话。值班的法警声音发紧:厉文昭今晚十点二十离开办公室,走之前从书架上抽走了一本卷宗,是他自己三十年前经办的第一本案子。法警记下了卷宗编号。
电话还没挂,技术室的门开了。收发登记上,今晚到点之后又落了一封信,无寄件人,无邮票,收件人一栏手写着厉文昭的名字,按流程截留在第七处,还没拆。
信封比前五封厚了一页纸的分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