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哨报上来的方向压着全组的地图。北向土路通到一条干涸的排水渠，渠边只有一条路，路尽头是厂区的北墙。拿刀的那个人没有走远，他绕回了厂里。
陈拾带人追出去的时候，厂区北墙内侧的黑影散了。热成像再扫，北侧过道的第三个热源没了；车间里被捆的那个还捆在原地，人质已经撤到大门外的车上。土路上的脚印两趟去回，回来那趟的步子深，是跑的。
跑回来的人进了车间西侧的油墨库。库房的门被从里面顶死，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是机油混着印刷油墨，比车间的浓得多。油墨库里是一整桶一整桶的库存墨，桶盖不知道被谁打开了，库里雾一样的墨气顺着门缝往外走。
凌晨五点，强攻不能再等。墨气里进去的人，手电要防爆，枪不能走火，库房里全是可燃的雾。何广坤的人从库房东墙的高窗看进去：那个人在墨桶中间站着，刀还在手里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东西，看不清。
陈拾让所有人退到东墙外的通风口，自己贴着高窗喊话。喊到第三声，里面的人动了。
他打翻了两桶墨。墨顺着地面淌开，人踩着墨往东墙的高窗冲，手里拎着的是一罐喷墨的气压罐。冲到窗下，气压罐对准窗口喷出来，墨的雾罩住整个东墙，看进去全是黑的。
武警从西墙破门。门一开，墨雾涌出来，两个冲进去的人滑倒在墨上。那个人没有从门走，他破开北墙的一扇通风百叶，人钻出去的时候被百叶刮了一下，没拦住。
陈拾在东墙外面，堵的正是通风百叶对着的方向。他从东墙绕到北墙，堵的是百叶到围墙豁口之间的那二十米。墨雾从百叶里跟着人涌出来，北墙这一段的地面、墙面、半空全是雾。
那个人的身影从百叶里钻出来，落在墨上，滑了一下，站稳，看见了堵在豁口前的陈拾。刀举起来，人贴着墙根冲过来。
雾里，陈拾身后的墙上翻下来一个人。
长外套，落地的声音极轻，落点和陈拾之间不到一米。那人没有停，抬手把陈拾往豁口外推了一把，推的方向正对着撤在外面的那辆车。推完这一把，他侧身站进了陈拾和刀的中间。
刀到了。他抬小臂去挡，刀刃落在他小臂上，划开外套和里面的衣服，割到了肉。血溅在墨上，两种颜色混在一起。
中刀的手没有垂。另一只手顺势扣住持刀的手腕，一压，一转，刀脱手飞出去，落在两米外的墨里。持刀的人被别着腕子按跪在地上，肩膀被膝盖压死。这一整套动作前后不到三秒，落点、角度、发力的顺序，没有一处多余。
被按住的人挣了两下，挣不开，突然整个人往墨里倒下去，他抓起地上的墨泼向扣腕的那双眼睛。扣腕的手松了半分，人从他手底下滚出去，连滚带爬地钻进墨雾，顺着墙根朝北逃了。
追不追，只有一瞬的选择。陈拾先看的豁口外，人质那边有武警接着，安全。他起身要追逃掉的那个，身边的长外套也在动，但不是追的方向。
那个人转身往厂房的阴影里走。受伤的小臂垂着，血一路滴，走的方向是车间和仓库之间的夹道。陈拾喊了一声。
“为什么？”
夹道里没有回答。那件长外套的身影走进墨雾最深的地方，墨雾被穿开一道口子，口子又合上。陈拾追进夹道，夹道是空的，尽头是死墙，墙上有一扇虚掩的配电室铁门，门里没有人。
地上的血迹到铁门为止。
陈拾从夹道退出来的时候，何广坤的人已经从墨里捞起了那把刀。刀上没有指纹，刀柄缠着布，布和捆人的那条同色。血在墨里分不出来，技术员只从墙根收了七滴没沾墨的，滴在配电室门槛的干处。
上午八点，清场结束。人质厉文昭送医检查，除了脱水和腕部的勒痕，没有伤。被捆的那个模仿犯押走，鞋里的半码垫当场起获。逃掉的那个在厂北的监控里留下了最后一帧：出墙之后往东，进了一片平房区，画面里他左手捂着右肩，刚才跪压那一记，肩膀伤了。
上午十点，陈拾回夹道重新勘了一遍。
配电室铁门里的地上，放着一件外套。长款的，墨色，右小臂的位置从里到外划开了一道口子，口子周边浸透了血，血还没干透。衣服被叠好了放在地上，三折，折边压平，压法和字条一个手法。
人把衣服脱下来叠好才走的。带着刀伤的胳膊，脱一件外套，叠成三折。
技术员勘查外套。口袋是空的，袖口、领口、内衬全部过筛。内衬的右臂位置，缝线被血浸开了一半，线脚里别着一样东西。
一枚纽扣。老式四眼扣，黑色，胶木质地，线头还在扣眼里，剪口平整。技术员和三年前旧案里那枚同款纽扣比对：规格一致，材质一致，剪口的进刀方向一致。
不一样的地方在纽扣的背面。旧案那枚，背面是素面。这一枚的背面压着一圈极小的字母和数字，冲压的，工厂的批次戳。技术员放大四十倍读出来：批次号的前半段是字母M，后半段是数字，只有三位，第三位被剪口的毛边盖住一半。
库里调同款纽扣的出厂记录，供货商的档案里，M字头的批次只有一个用途：二十年前，市局系统内勤制服的备用扣，专供一批，用完即止。那批制服发下去的第二年，供货商倒闭，模具封存。
死期信信封上的指纹、三年前现场缺的那枚纽扣、保护点窗台里侧的那一枚，一路连到这枚带血的内衬扣，全部同款。旧案那枚没起获，保护点那枚是三年前的旧物，血衣里这一枚，背面带着二十年前的系统内勤制服批次戳，别在同一个人的旧衣内衬里。
血衣装进证物袋，编号P139。血样送检的条目开了两份，一份常规，一份加急血型。血型是加急里最先回来的一项。
技术室把血型的初检单递出来的时候，先看了一眼，又把单子拿回去重新看了一遍，然后没说话，把单子递给了陈拾。
初检单上，血型一栏的结论被画了一个问号，旁边手写了一行：请送稀有血型复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