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上那半行刻字,当晚被技术室连夜做了风化层剥离。剩下的字全部辨了出来,一共七个:交接日期定在何处。
三年前刻下这行字的人,在等一次交接。旧档里,档案员第一个现场案发后的第二十天,第一任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死期信上。天台凹位里刻的“交接”,和案发的时间只隔二十天,刻痕的深度均匀,刻的人当时不慌。
四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,火场旧址的约见进入整备。
约见的来源在两天前就落在案了:报刊亭的三折纸被取走之后,第二份投放物隔了一天出现,还是三折,纸上一行字,四月二十八日晚八点,火场旧址,铁门内侧,来两人。落款是01。技术室验过,纸、墨、折法,全部同源。取纸和投放的动作,报刊亭对面的监控各拍到一秒,两次都是同一件长外套的背影。
去不去,前天已经定了。今天的议题是怎么去。
老金把三条红线写在备忘录的第一页。第一条,武装不带:枪械不进门,人员进门先清身,理由写在括号里,对面怕枪,带了枪,见不到人。第二条,录音不藏:全程佩戴公开的记录仪,进门之前亮明,他看得到,也让他看得到我们在录。第三条,对话不追:他不说的事,不逼问,不承诺,不开任何口头交换的口子。三条底下另起一行:违反任何一条,约见即止,人撤出,按程序恢复抓捕。
备忘录打印出来,编号P143。落款的地方,原本设计的是签名栏,五个格子。
陈拾改了格式。他把签名栏划掉,改成手印栏,理由说得很短:“白纸黑字他不怕。他的信、他的刻痕、他的字条,全是白纸黑字。他怕的是人证,一页纸上五枚手印,每枚手印背后站着一个活人。这份东西将来给他看,他认的就是这个。”
下午两点,手印落款。印泥是装备室的旧盒,五年没开封,启封的时候边口的漆掉了一块。老金第一个按,拇指按完,看了一眼印痕的清晰度,补了一句话:“按了手印,人就在纸上。见人就认脸,他那一套说到做到,我们也要看到做到。”
何广坤第二个,苏眠第三个,技术组两个人收尾。五枚手印按完,备忘录过塑封存,原件进档案柜,复印件一张,随约见小组携带。
人选也定了。进门的是两个人:陈拾,加苏眠。老金的本意是自己去,被陈拾拦下来,拦的理由摆了两条:档案员在楼道里听过陈拾喊“为什么”,认这个声音;苏眠拆过他所有的信,他要确认的不是脸,是“看得懂的人”到没到。老金坐外围指挥车,何广坤带机动组压在火场外围三个路口,武警不上前,压在两百米外。
下午五点,装备检查。
装备室里过了一遍清身清单:两人不带枪,不带电击器,记录仪两台,一台胸前,一台手持,进门前亮明。苏眠另带了一个证物袋和一叠空白三折纸,用途写进了预案:他要留字,就留在这叠纸上,当场编号,当场封存。医疗包一只,绷带、止血带、破伤风针,这只包是给谁备的,预案里没写,装备室的领用登记上,领用理由一栏填的是“以防万一”。
预案的最后附了一页火场旧址的现状图。旧址是六年前一场大火烧掉的老纺织厂,主体烧塌了,只剩临街的铁门和门后一截没塌的过道,过道尽头是空场,空场上积着六年的灰。技术室用无人机飞了一次:白天,无人,脚印只有一串新的,从铁门到过道尽头,走过去又走回来,步幅均匀,左右脚的落点对称。放约见纸的人,提前把路走熟了。
晚上七点,约见前最后一小时,全组在第七处过预案。何广坤把外围三个路口的撤动方案钉在地图上,讲撤离信号,讲什么情况下强攻,讲什么情况下原地不动。讲到一半,他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不在预案里的话:“进门之前,谁都别碰铁门上的灰。他要是想让我们知道他几点到过,灰上自然有。我们要是先碰了,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”
晚上八点,出发前最后一件东西送到了:气象台的预警。
预警是晚六点发布的,全市大风蓝色,今晚后半夜到明天白天,阵风七到八级,风向偏北,风力峰值在明天晚八点到十点之间。值班的技术员把预警念完,又把火场旧址的方位对着风向叠了一下:旧址的空场朝北敞着,七级北风正面灌进空场,六年的积灰会被整个掀起来。
约见的时间,就在风力峰值里。八点整,风起,灰扬。
苏眠把气象预警的打印页钉在P143的复印件边上。两个人对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,谁都没改时间。约见是01定的,时间写在纸上,墨迹规整。改时间要先递话,递话要走报刊亭,一个来回两天,风不等,人也不一定等。
晚上九点,清身复查。记录仪、证物袋、空白纸、医疗包,四样东西摆成一排,两人身上最后一遍过手。陈拾脱下外套换了便装,深色的,和预案里写的口径一致:进门两个人,不穿制服。
出发定在明晚七点半。装备室的灯灭之前,值班员把领用登记填完最后一栏,合上登记本。登记本压着的,是那张气象预警的底单。
底单的边角上,苏眠用铅笔标了一行小字,字很小:风起时间八点,约见时间八点,误差为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