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八日晚七点半，出发。天比预警里说的黑得早，北风已经在城郊的路灯下打出哨音。指挥车停在火场旧址外围两百米，老金坐镇，何广坤的机动组压三个路口，武警原地待命。
七点五十，陈拾和苏眠到了铁门外。记录仪两台开机，胸前的亮着，手持的举起来对准自己，苏眠对着镜头报了时间、地点、人员，报完收起。清身最后过一遍：无枪械，无约束性装备，证物袋和空白三折纸在苏眠包里，医疗包背在她肩上。
铁门虚掩着。门轴上的锈被推开的时候响了一声，声音刚落，风就灌进来了。
过道二十米，两壁是烧黑的砖，顶上塌了一半。走到尽头，空场整个铺开，六年的积灰在风里先动的是表层，像一层活的雾贴着地面翻。八点整，风力抬了一级，整场的灰起来了。
灰雾里，过道尽头的右侧，站着一个人。
白衬衫。没穿外套。人站在灰的正中间，风把灰往他身上糊，他没动。陈拾走近，十米，五米。灰一阵一阵地隔开又合上，合上的间隙里，那张脸露出来。
陈拾的脸。
不是像。是同一张脸。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的线条、左边耳廓上那道小时候磕出来的小豁口，全在，位置分毫不差。陈拾对着这张脸站住的时候，苏眠的手电从侧面压过来，光落在那张脸上，光底下也没变。
对面那个人抬了抬左手，挡在脸侧，挡的是手电的方向。挡了两秒，放下了。
“你比我晚出生三个小时。”他说。
风把这句话吹得很清楚。他的声音和陈拾的相近，尾音的落法不一样，陈拾的话尾往下沉，他的话尾是平的。
陈拾没接这句。他问的是另一件事：“楼顶上蹲了三年的，是你还是他？”
“是他。”对方答得很快，“我只是最近半年替他上过几次。他腿不行了。”
替。这个词进了记录仪。苏眠在旁边把记录仪的角度调正了一格，没出声。
八点十分，风小了一段，灰往北边压下去一层。那个人抬起右臂，把袖口撸上去一半，腕子内侧对着手电的方向。皮肉上有一片旧疤，边缘不规则，从腕内一直延到小臂下沿，烧疤的纹理是拉扯愈合的那种。他展示了几秒，放下袖子。
“六年前，这场火。”他说，“烧档的那晚，我在这。”
六年前烧的就是这批档案。陈拾往前走了半步，停在两人相距三米的位置：“周远山的档案，第九批，你交出来的这些，源头在哪儿？”
“源头你们已经查到了，M批次，改制，三百一十七人。”他说的话一块一块地出来，每块都短，不解释，“我给你们的是第九批的实物。抄档的人是我，藏档的地方也是我。这不是帮他，也不是帮你们。”
苏眠问了一句：“替身，你替的是谁？”
他没答这个。他的左手又下意识抬了一下，这回挡的是风，挡在脸侧，灰糊过来的时候，那个动作更像在护住什么。放下的时候他换了个话头：“替的人不止我一个。城东有一个替何广坤的，坐过半年他的车。城北有一个替姓苏的，在你们的家属院收过三个月的奶费。账不在我们身上，账在名字上。谁的名字进名单，谁的替身就该长成谁的样子。”
灰雾里这话落下来，苏眠包里的证物袋捏出了响。陈拾站着没动，问出下一个：“名字进名单之前，你是什么？”
“编号。”他说，“我是他排的第九批里的一个编号。编号没有户口，编号的生日是抄的。抄的就是你。你比我早三个小时，你上了户口，我没有。”
风又抬了一级。他往铁门的方向退了半步，退到过道口，灰在他身后被门洞的风收成一条线。走之前他留下最后一句，说的时候没挡脸，正对着陈拾：
“你查的第九批档案，我烧的。烧是六年前的事，交是今年的事。为什么，你自己想。”
说完他转身进了过道。陈拾追出去，过道里的灰是顺着风走的，人影出了铁门，门外是空的，三个路口的暗哨一个人都没有到。路口监控回放：八点二十六分，一个白衬衫的身影从铁门外沿墙根向北走了四十米，进了两条巷子之间的窄缝，缝里没有监控。脸没有拍到，身形拍到了，身高和陈拾的体检表差不到两厘米。
九点，外围收拢。无人机进空场扫了一遍：灰全乱了，风把近几年的痕迹一起收走，只留下一处，那个人站过的位置，灰被反复踩实了一小片，踩实的方式是原地站了三十分钟以上，两只脚的落点并得拢。
对峙记录当晚整理成册，编号P144：会面全程录音录像两份，皮影子的三句关键陈述原文入册，“晚出生三个小时”、腕内烧疤、替身网络的口头交代。技术室对录下的声纹做了比对，声纹和陈拾的相似度高于百分之九十五，频谱上有可辨的差异。
老金在指挥车里听完录音，翻到陈述那一页，让技术室把“替何广坤的坐过半年车”那一条单独立项去查。查的结果当夜回来两条：何广坤的公务车半年前换过一次外聘司机，经手的中介公司注销了；家属院的奶费，苏眠家那栋楼的缴费底单上，确实有一段三个月是代收的，代收人签名栏画的是一个圈。
晚上十点，收队前的最后一件事落在陈拾身上。他站在铁门外对着门轴上的锈看了一会儿，那道锈的断口是新的，门今天白天被人推过。技术员取了门把手上的痕迹，提取到半枚掌印，掌印的虎口位置有一块纹线紊乱区，紊乱区的形状和腕内烧疤的边缘，走向一致。
物证收拢，车发动。车开出两条街，苏眠的对讲机响了，是留守在报刊亭的暗哨：九点五十，报刊亭的三折投放格里，新出现一张纸，折法同源，纸上一行字，字比之前的都大：
定金已付，收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