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日上午九点，物证室的灯下摆着一张翻拍照片：一只摊开的手掌，掌心一枚纽扣。
掌心是皮影子的。报刊亭那张“定金已付，收好”的纸出完当夜，第二张三折纸隔了两天落进投放格，纸上只有一行：物证室外面第三格储柜，钥匙在柜顶。柜里放着一枚纽扣，装在透明物证袋里，袋口压着一折纸，纸上两个字：定金。纽扣当场编号，P145。
会面那晚他自己说过定金已付，物是现在到的。
纽扣是老式四眼扣，黑色，胶木，规格和M批次同款。和前几枚不一样的地方在正面：字头和批次号的位置被人为磨掉了，磨得平，放大四十倍下看不见冲压的残痕。编号没了，扣还是那一批的扣。
上午十点开始磨纹分析。技术员把纽扣侧过来打侧光，扣面的弧度上有佩戴磨痕，磨痕的分布是常年在布料上摩擦走出来的：扣面外圈亮，圈心哑，扣眼的四个孔边缘全部磨圆了，圆的程度一致。最重的一处磨痕在扣背，别针长期抵着的那一点，磨出一个浅坑。
佩戴磨痕的深度换算年代，技术员给了结论：十年往上。
“这枚扣子，有人戴了十年。”陈拾把放大图钉在物证室的白板上，“贴身戴的，不是收藏的。收藏的扣子不会磨圆四个扣眼。”
一枚磨掉编号的M批次扣，被雇来烧档案的人当定金收下。雇主手里有这批扣，而且自己戴过。
下午一点，雇主画像靠皮影子的字条问答补全。他只肯隔着三折纸答话，回答只给硬信息。问答来往了一下午，纸上问题三个，答案三个。
问：雇主怎么找的你。答：没见过人，接头全经转手，三次不同的转手人，话带到，钱和物放到指定地点。转手人每次不同，给钱的方式相同，牛皮纸袋，不封口。
问：接头给过你什么信物。答：两样。定金就是一枚扣子，另一张纸，纸上的字是手写的，字很老，纸更老，皮影子的原话三个词，落在三折纸上：老，稳，不露手。
问：委托内容原话。答：原话八个字，烧第九批，人不能死。
技术室对着“纸更老”三个字做了交叉。档案员的死期信用遗纸，这个特征在早前拆信的时候验过。委托烧档用的也是遗纸。物证室把死期信的纸张样本和皮影子描述的委托纸做了特征比对，靠描述比不了实物，但皮影子的三折纸里补了一句：那张纸他留着，验过纸边，纸边的裁切是防撕裂的老裁法。
遗纸、老裁法、M批次的贴身扣、三次转手不露脸。雇主的特征清单钉在白板上，和三名字表钉在同一面墙。周慎那一栏底下，添了新的一笔：改制内勤，二十年不缺岗，档案科隔壁。
但雇主画像里有一处对不上：懂消防。委托纸之外，转手人第三次带话的时候，带过一张手绘的火场图，图上标了烧档那晚的消防巡逻路线，换岗的间隙，精确到分钟。画图的人对纺织厂的消防排班熟到这个程度，厂内的人做不到这一步，排消防班的是消防部门。二十年前的改制内勤档案里，周慎的涂改岗位之前那一栏被墨盖着，技术室把墨迹做了红外透射，透出来的原文两个字：消防。
下午五点，数据室出了新东西。何广坤对第二个模仿犯的手机做了深度取证，发现手机的通讯录异常：通讯录的条目创建时间全部集中在同一天，那一天的日期是六年前，大火前一周。
通讯录被克隆过。原机主的旧通讯录在六年前被人完整复制进了这部手机，复制的动作发生在起火之前。烧档的委托还没执行，模仿犯的手机里先躺进了别人的全部联系人。
克隆来的通讯录一共一百一十七人。何广坤把一百一十七个号码挨个过，过到晚上八点，停在其中一个上。
号码的备注名是三个字：温月兰。
温月兰这个名字在案卷里出现过，P140，阙山的配偶，四年前死亡注销，无亲属签字。她出现在一份六年前克隆进模仿犯手机的通讯录里，克隆时间比她的死亡登记早两年，比厉文昭案子的当事人身份早。
一个死了四年的女人，活在六年前被复制的通讯录里。通讯录的主人是谁，手机说不出来，克隆的来源查不到，操作的那只手没留下痕。
晚上十点，交叉又进了一层。何广坤调温月兰的原始号码归属，号码六年前实名登记，登记用的身份证号调出来，发证机关栏是市局系统的旧编号段，和M批次纽扣的供货渠道，同一个系统年代出来的号段。
号码实名、遗纸、M扣、消防排班图、改制涂改，五条线全挂在同一个系统年代的墙上。挂完之后，白板前的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陈拾把定金纽扣的放大图取下来，和温月兰的号码登记单钉在了一起。钉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数据室的门，门口的地上，晚九点之后出现过一张纸，值夜的技术员捡的时候纸是温的，刚放进来不久。纸上还是三折的折法，一行字：
克隆那天拿手机的人，见过你们要找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