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灰头像的ID挂出来之后,数据室连夜跑了一件事:ID的注册时间和绑定信息。注册在十年前,绑定的还是那个境外匿名邮箱。账号比对话早十年,比“老师”这个对话框还早。
五月八日上午九点,陈拾把三样东西并排钉在数据室的白板上:崔明手机里那套“老师”对话、云端截图里多出来的二十二条排期、死期信全套原件照片。钉完之后,何广坤在白板下面画了一张表。
表不是公安系统的格式。表头一栏一栏,是博物馆器物断代的格式:样本、年代特征、工艺特征、断代结论。何广坤在表头的角上注了一行小字:本案人比器物好断,器物不会自己换风格。
断代表从上午十点开始填。
第一行填的是聊天记录里的两副手。前十个月一副,书面腔、长句、顿号切得细、引号里装旧公文;后四个月一副,短句、只用句号、说事直给。这一层早前拆过,填进去是底子。
第二行填死期信。死期信的正文全部出自短句那一副,三年的信,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,风格没漂过。短句这副手是写信人。
第三行填灰头像的排期。二十二条排期的用词单独过了一遍:排期里的动词全是旧公文的动词,“着办”“移交”“归卷”“销案”,二十二条里一个白话都没有。排期那一副手,和前十个月教学的那一副手,词表重合度百分之八十一。
第四行填到一半,何广坤的笔停了。排期的时间分布对着登录记录摆:灰头像的二十二条排期,全部落在前十个月。第十个月之后,灰头像没再说过话,账号的登录也停了。前十个月,教学的那副手和排期的那副手,是同一副手。
断代表填到这里,结构出来了:聊天账号上先后坐过两个人。前十个月的那个,管排期、管教学、用旧公文词;后四个月的那个,写短句、只管回话、是被教的那一个。短句那位的第一句话,就是“名单上写的是第七任”。
陈拾把第五行填完:后四个月短句那副手的字库习惯,和01来信的字库特征重合。01是第七任。
苏眠从另一头补了交叉。灰头像那个ID的名字是“第七任留”,注册在十年前,注册人是前十个月的那副手。一个十年前注册的号,取名叫“第七任留”,留的是位子。位子留好了,等人来坐。坐在位子上的第七任,坐进来的时候不需要注册新号,账号里的旧排期还在,他照着排期往下走。
档案员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名号。名号底下,一代一代换人坐。第七任坐在位子上的时候,排班的人已经不在账号里说话了。
下午五点,老金从局里过来看断代表。他看表的顺序和所有人不一样,先看第十个月那一栏,看了很久,然后问了一个问题:前十个月那个不再登录的账号,最后一次登录的IP,查过没有。
技术室当场查。账号最后一次登录在十个月前,登录地是城西。登录之后的两小时,账号的关联邮箱收到最后一封邮件,邮件的正文是空的,只有附件,附件是一张扫描件,扫的是一张火场安全评估单,六年前的纺织厂大火,评估单的落款日期是起火前三天。
前十个月的那副手,最后一次登录在十个月前,留下的是一张六年前的火场图。
晚上八点,皮影子出的消息到了。人没来,话是巡警从旧城收押的一个小偷那里带出来的,小偷招认三天前替一个左手不便的人送过口信,口信原样转到了第七处门缝,三折纸,还是那个折法,纸上一行:
上一任档案员,死在火里。
技术室验了纸和墨,同源。落款没有编号,字迹和皮影子历次字条一致。
纸上的话对着断代表往回压:前十个月排班的那副手,管教、管排期、取号留位的那个人,把“第七任”这个号留给后来的人坐,他自己没能坐在号上走到今天。他死在六年前那场火里,死的地方,正是他委托皮影子去烧的第九批档案所在的纺织厂。
烧档的委托人是他,火里死的也是他,委托的原话是“烧第九批,人不能死”。
晚上九点,断代表定稿,编号P148,表尾的结论栏只填了一句话:档案员系名号传承,现存信件签署人01为第七任,排班者已于六年前死亡。
表打印出来送到第七处的时候,老金在办公室里,桌上摆着一杯酒。他戒了七年,柜子里的杯子是逢年才动的。断代表放在桌上,他看第一遍,看第二遍,看第三遍,拿红笔只圈了一个字。
圈的是“火”。
圈完之后他没说话,握着笔的那只手移到酒杯上,停在杯沿一厘米的位置,停了很久没有落下去。酒是满的,杯是凉的,他的手就那么悬着。
门开着,何广坤站在门口没进去。他看见了老金悬着的那只手,也看见了断代表上被圈的那个字,还看见了老金左手压着的另一样东西,他自己的家庭关系申报表,六张之外多出来的第七张,没有交上去的那张,申报栏的亲属一格里,填着一个名字,名字的姓是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