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录墙前那张三折纸,当夜由值夜技术员提取归档。陈拾在第二天把宋一鸣的殉职档案和火化手续一并送进了取证程序,走的是协查函:档案里有疑点的死亡登记,按程序调原始凭证。函是五月十二日发的,五月十四日批下来,殡仪馆的火化记录室开门,何广坤带队,老金没进记录室,在车里坐着。
上午九点,记录到了桌上。
火化登记簿原册,十年前那一天的记录在册:火化单编号、批次、经办、监督、炉号。宋一鸣走的是无名氏同批批次,这一批一共三具,炉时连续,当值的炉工一人。
记录员把当年的骨灰寄存档案抱出来,三份寄存格单。另外两具无名氏,骨灰无寄存,直接进了公益深埋。宋一鸣这一具,寄存了,格位在殡仪馆后院的寄存堂,三年无人续费,格位清空,清空记录上写的去向是“统一无害化处理”,经手人签的是殡仪馆的章,没有个人签名。
寄存档案里另有一张称重单。单子是当年的格式,手填:骨灰重量,一千六百四十克。称重的日期是火化当日,称重人签的字缩写了,认不出来。
下午一点,克重对不上。
成年人火化后的骨灰,正常范围四百克到七百克之间,体格大的到不了一千克。一千六百四十克,超了一倍还多。何广坤把称重单上的数字抄下来,对着寄存格的照片算了一遍,照片里寄存格的格位内径,放不下两倍重量的标准骨灰坛。
数据不会说谎,这罐灰里没有宋一鸣。
灰本身没有留下样本,无害化处理之后取不到实物。能取到的是寄存格的格位档案:清空记录之外,格位存档里附着一页保养记录,寄存三年期间,格位做过一次“防潮加固”,经手的是馆外承包的工程队。加固用的材料报验单上写着耐火砖粉和密封胶。
“骨灰里掺了耐火砖粉。”何广坤把报验单和称重单并排钉起来,“一千六百四十克里,砖粉能占多少,坛子的容量就补多少。掺东西凑重量,是殡仪馆的老手艺,用在正规流程里的叫增重寄存,用在名册外的叫,”他没把那个词说完,把笔搁下了。
增重寄存要过称重这一关,重量要凑,分量要稳,耐火砖粉的密度和骨灰接近,掺进去筛不出来。这一手不是散客做得来的,要馆内的人配合,要格位、要保养记录、要清空流程全走通。整个链条上,经手的每一步都有签字,签字都合规。
下午五点,链条翻到了最关键的一栏。
火化登记簿上,宋一鸣那一批的监督签名栏。火化监督按制式由馆方副职签,那一批的监督签名却不是馆方的字:签名栏里签的是一个“宋”字,笔迹连笔,收笔带钩。
技术室把火化监督的签名扫描,和宋一鸣殉职档案里留存的笔迹做了比对。笔迹是他当年的物证登记签名,老金那八个月里经手过的,档案里存了七份。
七份对一份。比对的结论落下来:火化监督的“宋”字,和宋一鸣本人的笔迹,特征点一致。
监督火化的人,签的是自己的名字。被火化的那个人,坐在监督栏里给整个流程盖了章。
诈死链条完整入册,编号P151:本人到场,本人监督,遗体走无名氏批次,骨灰掺砖粉凑重寄存,三年后清空无去向。每一步的手续都合规,每一步的签字里藏着一个活人。
晚上八点,链条送回第七处。会议室里过链的时候,老金不在。
他在老楼门厅的名录墙前。
晚九点,门厅的灯早过了声控的时段,值夜的保安巡到门口,看见名录墙前站着一个人,没开灯,摸黑站着。保安认得他,没敢催,退出去打了个电话给第七处。
陈拾赶到的时候是晚十点。门厅里只有应急指示灯那一线绿光,老金站在墙前,站的位置和两天前一格不差,正对着“宋一鸣”那三个描金的字。
陈拾在门厅门口站住,没进去,也没说话。
门厅里安静了很久。夜里十点半,老金动了一下,抬手,用袖口把那三个描金字上的灰擦了。擦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擦。擦完之后他把手放下来,站在原地又看了很久,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过陈拾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半步,说了一句话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名单上刻了他,他自己刻的别人。那具烧掉的遗体,是谁,档案里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陈拾跟着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厅门口,门外的路灯照进来,照在名录墙最下沿的基座上。基座的大理石缝里,卡着一样东西。
一张对折的纸,折法不是三折。
陈拾取下来展开,纸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和名录墙那张三折纸同一副手:
M-09不是编号。回去看那只杯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