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工师傅那句“改号的和交号的不是同一个人”,当晚回到第七处,直接压进了案子。朱砂嵌字是当面交号的规矩,规矩里两个人:錾号的、取号的。M-11嵌过砂,交过号;改号的人后来回炉改字,没有嵌砂。能绕开规矩改号的人,得先知道规矩本身。
宋一鸣管过八个月的物证,M批次改制底细的编号体系全在他手里过。陈拾顺着这条线,向旧城收押的那个小偷又发了一次话:请转告送信的人,问一句话,交号和改号的规矩,教他的人是谁。
回话来得比之前都快。次日清晨,小偷的管教转来一张三折纸,纸上两行:他知道我要走,约了最后一面。旧城安全屋,五月十八日十点。他自己来。
他说的是“他”,指的还是皮影子。
五月十八日上午十点,安全屋里外照旧布了人。皮影子进门的时候,左手已经不再吊着绷带,袖管里的手臂垂得自然了。他坐下,先开口:“我退出的事,办完了。这一面是还账,你们问,我答,答完之后就两清。”
陈拾把朱砂的事问在最前面。
“规矩是师父教的。”皮影子说,“錾号嵌砂,当面交号,取号的人要谢三件事:谢手艺、谢位子、谢不追究。改号的事规矩里没有,规矩外也没人敢做。做的人要过一道坎,号的原主人得先‘不在了’,死人名下的号,才轮得到改。”
杯子的原号是M-11。改号的人动手之前,M-11的主人已经“不在了”。名册上没有M-11的人名,火里烧掉的登记是宋一鸣,死者名下只有一个号,宋一鸣在册的号是M-01。
号对不上。宋一鸣在册M-01,杯子第一世錾着M-11。技术室连夜重排知情序:册页上的M-01到M-07是十年前复查的七人,但编号规则的原册扉页上写明“按知情序编”,知情序不等于名单序。排号的手和被排名的人,是两回事。M-11的主人另有其人,且此人“不在”的方式,和宋一鸣的“不在”出自同一套手法。
下午一点,皮影子把话带到了最重的那句。
他先交代了自己和杯子的关系。十年前他接烧纺织厂旧档案的活之前,接头的人给过他一样押信的东西:一只老式白酒杯,杯底錾着号,交接的时候对面教了他嵌砂的规矩,让他收好,说:见杯如见人,账在杯上。散伙饭那对杯子,一只给了老金,另一只,后来就是押在他手里的这只。
“上一任档案员死在火里,是老七递的名额。”皮影子说,“名单上那一行是他递上去的,递之前他来找过我,把那只杯子又交到我手上一次。他说,名额的事他会还,让我做证人。老七给我酒杯,是让我记住他欠的。”
老金坐在桌子对面,这句进来的时候,他手里正转着笔,转的动作停了。
“老七现在,”陈拾问,“是档案员吗?”
皮影子摇了一下头,又停住,最后给的是另一句:“第七任在找第八任。”
问第八任是谁,他不答。问老七在哪,他说他也不知道,他最后一次见老七,是纺织厂起火前那晚,之后只有杯子经他的手传过,最近一次在名录墙的台沿上。他已经放下了杯子,谁压的纸,他没看见,他到的时候纸上已经有字。
下午五点,退场走完了程序。他把随身的最后两样东西摆在桌上:一枚没拆封的胶木四眼扣,和一张手写的字条,字条上是他历次传信用过的一整套投放点位和暗记,渠道的钥匙,全数交回。
“往后我不递纸了。”他说,“纸从哪来,我管不了,我只管我这张嘴和这双手。两清了。”
他走的时候是傍晚,出了安全屋的院门,巷口的暗哨看着他往南走,走得不快,没回头。监控跟到第三个路口,人流里就没了。
他留下的最后一段话整理成全录,编号P153,当晚归档。
晚上八点,第七处的办公室里添了一样新东西:一套茶具。
茶具是老金下午让人去买的,紫砂的壶,配四只白瓷杯。他柜子里那只M-09酒杯取了出来,当着全组的面放在办公桌的正中,杯口朝下,扣在桌面上。字那面朝里,扣着的杯子从外面看是光的。
扣下之前他烧了壶水,泡了改茶之后的第一壶茶。茶泡糊了,出汤的时候颜色深得发黑,十年没碰过茶叶,投茶的量是记忆里的量,记忆停在十年前。糊了的茶他没倒,倒了四杯,一人一杯,他自己那杯先喝了一口。
喝完那口,他把杯子扣了过去。
“酒戒了,戒到底。”他说,“茶从今天练。杯子扣在这,等一个人回来,回来对账的,账对完了,这杯子怎么处置,听账的。”
九点半,散会。何广坤收尾归档,档走到一半,档案柜的柜门上多了一样东西,贴在玻璃内侧,一张纸,对折的,折法不是三折。
展开是一行字,字迹是名录墙基座、是金工店衬纸上那副熟悉的手:
他要找的第八任,姓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