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册夹层里那个“贺”字压痕,第二天一早就进了比对库。压痕的笔势和宋一鸣九枚签名比对:落笔的顿、收笔的钩,特征点一致。“贺”字是宋一鸣写的。写完撕了,压痕留在衬纸上,和行册一起,从那家殡仪馆流进了周芸师父的樟木箱。
他写过一个“贺”字又毁了。写的时间和行册最后一枚签名同期,去年春天,第八任的消息之前。
五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,陈拾下令并档:宋一鸣的空棺链条,和此前卷宗里挂着的两起旧案,坟里无尸、填料代重的U7案,还有顶替身份的U14案。三案的原始卷调到同一张桌上。
并档先对的是填料。
宋一鸣空棺里的耐火砖粉,寄存格保养记录的报验单上有批号。技术室拿批号回查供货方,批号对应的批次,三年内一共发往两家单位:一家是宋一鸣寄存骨灰的殡仪馆,另一家是U7空坟所在陵园的承包绿化队。批号同批,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一个月。
U14案里没有砖粉,那起案子顶的是活人身份,没动过坟。但U14案里有一份签收单:顶替者领新身份的手续费,付款方式是转账,收款账户的公司名,和陵园绿化队的挂靠公司,是同一家。
三案咬在了一起。陈拾让何广坤建库:把三案里出现过的所有公司、账户、批号、经办人、时间点全部入库,挂图谱墙,编号P155。
下午一点,图谱的第一版成型,墙上的结构分三段。
第一段,假死。火化走无名氏批次,骨灰增重寄存,格位清空无去向,宋一鸣案的手法。第二段,销户。死亡登记落地,户籍注销,身份腾空,U7案的空坟对应着三份死亡登记,三份登记的经办都是同一辖区的户籍窗口。第三段,顶身份。腾出来的户籍位置,由顶替者补进,补进的手续费流向那家公司,U14案的两名顶替者全走的这条线。
假死、销户、顶身份,三段拼成一条流水线。图谱上每个节点都是一笔手续,每笔手续都有签字,签字层层合规。库里录了三案全部的经办人:殡仪馆三人,陵园两人,户籍窗口一人,公司财务一人,共七人。七个人分处在流水线的三段上,彼此的档案里查不到交集。
交集不在人身上,在钱上。三案的款项流水对着账户倒查,全部中转进同一家公司的对公账户,再从对公账户拆散,拆成劳务费、维护费、材料款,流回各环节经办人的私人卡。每一笔都有名目,每一笔都报过税。
下午五点,业务量统计出来了。
倒查从对公账户的流水年限入手。账户开了十一年,流水有个固定的周期:每年一季度收进一笔大额,四季度拆散流出。一年一轮,十一年没断。
对着十一年的一季度进账,何广坤从死亡登记库里反向捞:十一年间,经同一家殡仪馆、同一个户籍窗口办出的死亡注销,无亲属签字、遗体走无名氏批次的,一共十七例。十七例的登记月份全部落在第一季度。
十一年,十七个人。十七个从系统里退出去的活人,和十七个从系统外补进来的新名字。
图谱墙更新,十七例对应的公司经手记录逐条标上。标到最后,墙上红色标记的“活人节点”,真正露过面、能对上活人身份的,只有三个:公司财务一人,户籍窗口一人,还有宋一鸣。其余的节点全在纸面上:批号、账号、签字、名目,纸面背后没有脸。
晚上八点,老金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陈拾桌上,袋里是他名下全部的旧账号清单:早年办案用过的三个工作联络号、一个离职期借用过的通讯号、还有当年复查时经手的物证登记系统旧账号。账号清单手写,附了每个账号的起用和停用时间,落款签了名按了手印。
“我的名字在案卷里出现了太多次。”他说,“老七的、宋一鸣的、编号的,全都绕着我转。我把自己名下所有能用的号都交出来,全查。查出哪一笔在我账号上动过手脚,不用你们来问,我自己进审讯室。”
三个联络号当场验签,一个旧号在十年前被异地登录过两次,登录地在城南,登录时间是改制复查结案当周。老金看着那两条登录记录,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那周我在结案归档,号放在物证室的公用柜里,柜子老七管。”
验签归档。晚十点,图谱的最后一块补上:公司本身。
公司的注册资料调出来,注册于十一年前,注册名是一家殡葬服务公司,经营范围就三行:礼仪服务、墓地维护、骨灰寄存代管。十一年来没有诉讼,没有欠税,年报年年交。
法人代表一栏,登记着一个名字。技术室把名字对进户籍库,户籍库里这个人的注销记录写着:死亡,二十年前。
死人不会签合同,但死人的名字会。法人栏里的签名笔迹对着早年档案比对,签了十一年年报的这只手,签的名和宋一鸣的物证登记签名,笔迹特征点一致。
十一年的年报,年年由一个二十年前的死人署名,署名的手,是诈死十年的宋一鸣。
图谱墙收尾,何广坤在法人那一栏的旁边贴上最后一张便签。便签上抄的是公司对公账户的户名,和一行从账户摘要里划出来的记录:十一年流水里,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小额支出,金额几块到十几块不等,摘要栏写的是同一个词,年年写,月月写:
邮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