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邮资”两个字盯上之后,第二天就走了调证手续。
五月二十三日上午九点,银行档案库的调档窗口开了单。那家殡葬服务公司的对公账户,十一年流水全量调取,回单、凭证、记账联一并复印。手续办完,何广坤把三大册流水副本抱回第七处,编号P156。
流水册在长桌上摊开,先翻的就是邮资那一栏。
每月一笔,固定支出,十一年没断。金额最早是六块,后来是八块,涨到十块之后再没动过。十一年里,邮资涨过两轮,公司的这笔支出没跟着涨,账上一直挂十块,差出来的部分走现金尾差栏。记账的人不关心金额,只关心这一栏每月必须有。
邮资的对公支出要挂收款方。流水里的收款方栏,十一年写的都是同一家:城西邮政支局。对公转账进不了邮局的柜台日报,这个收款方是公司报账用的挂名,真正的寄信交寄,得对着邮局的实收记录查。但挂名本身给了一个位置:城西。
下午一点,何广坤把十一年一百三十二笔邮资支出按月排成表,规律浮出来。
每月支出的日期不固定,但全部落在每月的七号到十三号之间。一旬之内的某一天,寄一封信,十一年来每月一封,一百三十二封。收件人栏在流水里不体现,银行只记钱,收寄的明细在邮局。
陈拾让技术室发函邮局,调城西支局十一年的柜台收寄存根。函下午发出去,回执要等三天。等回执的空档,流水册继续往下翻,翻到了开户那一栏。
账户开户于十一年前,开户经办人签的名字,就是那个死了二十年的法人。开户要法人到场、验身份证。二十年前死亡的人,十一年前拿着自己的身份证走进了银行。
技术室把法人的户籍注销档案调了出来。
法人的名字,登记为王某,殁于二十年前,死亡登记的经办辖区是城西。注销档案里附着的死亡材料是一张旧式的死亡证明,开具单位是城西的一家卫生院。证明编号对着卫生院的旧档案核,编号是真的,档案里那张存根联上,死因栏的字迹曾被刮掉重补,补写的字压着底下刮掉的旧字。
技术室用侧光显影了存根。刮掉之前的旧字能辨出大半:二十年前,王某的死亡证明死因栏原本写的是“无名”,无名氏死亡。后来被人刮了,补成一张有名字、有死因的正规证明。补写发生在十五年前,距离死亡登记已经过了五年,存根联在卫生院的档案柜里躺了五年之后,被人动过。
冒用不是十一年前开户才开始的。十五年前,死人的身份就被动了第一次手术。
下午五点,陈拾把三条时间线钉到了一起。
十五年前,死亡证明被刮改,死人身份被修出来;十一年前,公司注册,死人成为法人,对公账户开户,殡葬流水线开始走账;十年前,纺织厂大火,宋一鸣诈死,第六任档案员死在火里,档案员名号换代。
十五、十一、十。殡葬链的第一步踩在火灾之前五年,冒用身份又踩在殡葬链之前四年。体系的地基,比那场火早了九年,比宋一鸣入组早得更多。
陈拾在图谱墙的时间轴上补了刻度,说了一句:“比大火还老的,是寄信的手。火是换代,寄信的手才是坐庄的。”
死亡登记上王某的殁年,五十四岁。如果活着,今年七十四。户籍注销档案上贴着的证件照,是二十年前销户时留的,照片上的人,永远五十四岁。
晚八点,邮局的回执提前到了。
城西支局配合调档,十一年的收寄存根电子化归档,回传了一个筛选结果:十一年里,每月一封、由同一寄件人交寄的信,全部在城西支局的同一个窗口收寄。支局提供了收寄记录的摘要:一百三十二封信,寄件人登记的姓名,每次都不同,登记的证件号,每次也不同。
一百三十二封信,一百三十二个不同的寄件人。邮局的收寄实名制挡不住,挡不住的原因在摘要的备注里:一百三十二次交寄,柜台经手的营业员,是同一个人。
晚十点,摘要的最后一页翻完。支局的排班表对着交寄记录核:十一年里经手这封信的那个营业员,前后换过三个工号,人没换过。三个工号对应三次系统更名,更名的原因栏,前两次写的是“系统迁移”,第三次写的是“入职信息勘误”。
勘误那一栏的日期,是十年前的四月,纺织厂大火前一个月。那次勘误之后,营业员的新工号底档上,入职推荐人一栏填着一个名字。
名字是贺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