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兰的名字挂在图谱墙上之后，人还是联系不上。年假续了一轮，批单照旧合规，批单上的签字人往上一级追，追到分管副局。程序上没有毛病，人就是不出现。陈拾把这条线交给苏眠盯着，自己带着邮局的存根往下走。
五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，一百三十二封信的收寄存根全数到位，第七处的长桌不够摆，信封按交寄日期从左到右排开，排了两排。
先验邮戳。
收寄日戳盖在存根联上，戳上的地名是支局名，看不出寄件人的位置。但平信有分拣的落地戳和投递批次的排序号，排序号对应着收件片区的投递段道。技术室把一百三十二封信的段道号抽出来归位：一百三十二封信，寄件段道全部属于城西支局的第4段。
第4段的覆盖范围，是老城的三片街区。
下午一点，圆画出来了。
技术室把第4段的街巷边界数字化，套上城西的地图。段道是个不规则的片区，但一百三十二次交寄的网点分布不是均匀的，排除了段道里三个商业集中的路口之后，交寄网点的密度集中在片区中央的一片老居民区。以密度最高的一点为圆心，半径画三公里，一百三十二个交寄点全部落进圈里。
圆心钉在地图上。何广坤凑近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把地图转了过去。
圆心的位置，是纺织厂的旧址。十年前烧掉的那片厂区，后来荒着，再后来划进旧改，一直没动。圆心正对着旧址的门牌。
三公里的圈，圈里装着一百三十二封信。寄信的人十年来没有出过这个圈。交寄点在圈内游走，东一年西一年，从不在同一个邮筒连续投两次，但十年零次出圈。
下午五点，时间维度叠上去了。
陈拾让技术室做密度热力图：一百三十二个点，按落款年份分十层，一年一层，叠成一张。图层叠完，热力峰值不在商业路口，不在居民区中心，全部集中在圈内的两处：一处是纺织厂旧址的门牌，另一处在旧址往东八百米，第七处老楼的辖区。
峰值的时间分布单独拉了一条曲线：密度最高的窗口，每年都卡在清明前后两周。其余的月份，点稀，散，绕着峰值区的外围走。清明一过，点又散回外围。
每年清明，圈里的点往那两处收拢；一年里其余的日子，绕着那两处转。绕了十年。
老金站在热力图前面，看了很久，说了一句话：“他一直在家。”
图谱墙归档，编号P157。收尾之前，陈拾提了踏勘：交寄密度的峰值区在老城，监控是最直接的印证。三公里范围内的市政监控，十年档案全量调。
晚上八点，监控档案调取的结果回来了一半。
现在在用的监控点位，回传正常，二十年内的覆盖图和热力图叠在一起：三公里圈内的在用点位三十七个，全部正常运转。问题在十年前的存档，老城的监控系统十年前换代过一次，换代之前的点位布局，要从当年市政的资产移交清册里倒查。
清册从城建档案室调出来，翻到城西片区那一卷。清册是移交格式的，每一排点位编号后面跟着处置栏：移交换新、报废、停用。老城片区那一页，一排连续十一个点位编号的处置栏，写的是同一行字：
拆除。
拆除时间，十年前的四月末，纺织厂大火之后的第九天。清册的经办栏里，申请单位盖的不是市政的章，是一个内部单位的借章记录，借章单位那一栏写着四个字，第七处。
十年前的第七处，借了市政的章，拆掉了大火现场周边十一个监控点位。拆除的批文编号在清册上留着，技术室拿批文编号回局里的档案系统倒查，档案系统里的批文归档记录是空的，有编号，无归档。
拆了十一个点，批文丢了归档。三公里圈里，火灾之后的十年，监控的覆盖在圈心那一带留了一个洞。热力图上密度最高的两处，十年里没有任何一帧影像。
晚十点，陈拾带人到旧址外围踏勘。
厂区围挡还在，铁皮的，围了十年，围挡外的路灯亮着。围挡沿线的监控杆上，现在的在用设备装了三台，都在运转。设备基座是旧的，杆是旧的，基座上有拆除后二次安装的痕迹，旧螺栓的孔位对不上新设备的孔距，加装了转接板。
老设备拆走、新设备装回，杆没换。二次安装的施工时间，从转接板的锈蚀程度估，装回去没超过三年。也就是说，监控点位在十年前被拆走之后，至少空了七年才补装回来。空的那七年，交寄点的密度从没有降过。
陈拾绕着围挡走到大门的位置。大门的锁是旧的，锁体上有一层均匀的浮锈，但锁孔的位置，锈薄了一档，锁孔内壁有反复插拔的磨痕。
围了十年的厂区，门在被人定期打开。
踏勘收尾，正要撤，随行的技术员把最后一项检测跑完了：围挡外的在用监控，三台设备此刻的在线状态全部正常，但回传的实时画面里，厂区大门这个机位对着的角度，画面正中的方位，围挡内侧有一截探出来的东西，成像太暗，识别不清。
技术员把画面放大到极限。那截东西的轮廓，是一件挂在围挡内侧横杆上的外衣，衣形完整，挂的位置正对大门，衣领朝外。
十年没人进的厂区，围挡内侧的横杆上，挂着一件外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