附议签坐实之后,案卷里多了一个绕不开的问题:宋一鸣十年前火化在册,档案里是死人;要让附议签成立,得先证明签字的人当时活着。证物库里,他名下的“遗物”封袋还没人动过。五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,陈拾去拆了封袋。
拆袋之前,他先把火化案卷的随档清单核了一遍。清单三行:旧手表一块,眼镜一副,牙齿模型一副。封袋编号和清单对得上,封条完好,十年没开过。
袋里三样东西都在。手表停在四点十七分。眼镜度数未验。牙齿模型是上下两副石膏,托盘边缘留着取模时的指压痕,压痕很深,是等石膏半干时反复按压的手法——取模的人不怕疼,怕取坏。
何广坤查了入库登记。模型的登记日期,是宋一鸣“死亡”前四十天;登记事由一栏,写的是“个人备档”。人死之前四十天,自己给自己留一副牙模。殡仪馆的规矩里没有这一条,牙科的惯例里也没有。法医室的人补了一句:常年倒夜班的人,牙结石的沉积面偏颊侧,和作息倒挂有关。石膏模型上的牙结石压迹,就是这个形状。
十一年前夜班的人,四年前还在补牙。牙不会说谎。
中午开始比对。比对对象是现成的:档案员断代卷里,第六任排班者死于纺织厂大火,现场血迹样本在库。法医从石膏模型做同源性比对,不验血,验牙——牙弓弧度、咬合关系、个别牙的扭转角度,看两份样本能不能出自同一张嘴。
下午一点,初步结果出来:吻合度百分之八十七。
不到百分之百。法医在报告里写明了差的百分之十三在哪:石膏模型的右侧下颌第六颗牙是一颗补牙,补料完整,成型规整;而血迹主人遗留的咬痕样本里,同一位置的牙面没有补料。同源的牙形,不同的补牙状态,中间隔着一次牙科手术。
这次手术,就是窗口。
下午三点,补料成分送检。
补牙材质可以断代。检材出来,补料是一种进口复合树脂,批号在放大镜下读得清。批号报进市局的技术协作网,查进口批次和分销流向:该批次四年前入境,报关单和分销合同都在。分销范围一条线,全市三十七家公立医疗机构口腔科;实际配到这批树脂的,二十九家。
窗口收窄在下午五点完成。二十九家里,能调到实名就诊记录的二十二家,逐家核对这批树脂的领用台账。台账按“克”控数,每一笔领用都有登记。宋一鸣模型上那颗补牙的树脂克数、色泽型号,在二十二家里只对上一处:
市局机关医务室,口腔科。
机关医务室的服务对象只有一种人——在编人员。而医务室的领用台账上,这批树脂一共领用八笔,每一笔后面的就诊人信息走的是内部医疗码,不连实名库。
晚上八点,何广坤把内部医疗码的编码规则翻了出来。
医疗码由工号加密生成,密钥在人事的老系统里。老系统没联网,机器还在档案科机房跑着。这就有了一个绕不开的事实:要解开那八笔码,得进档案科;而档案科归谁管,正是要查的那个名字。
苏眠换了一条路:不进机房,从外面绕。她把八笔就诊的预约时段,和档案科走廊公示栏的排班表做了交叉,排班表历史留档十年,扫描件在内部网。八笔里有五笔的预约时段,当班的是同一个人。这个人在近三年的排班表上年年出现,职级栏从“管理员”升到了“科长”。
升科长那年,正好是M-09杯子换底的那一年。
晚上九点,最新的在职名单调出来核对。档案科在职七人,科长一栏,三个字。
宋一鸣。
死了十年的人,真名实姓,挂在市局的在职名单上。没有化名,没有第三身份,用的就是户口注销前的那个名字。户籍那边查回证:十年前注销的是同名同号的另一份记录,注销后第四年,这个名字重新落了一次户,落户申请的审批人栏,是档案科自己。
证明“他死了”的档案,归档案科管;证明“他活着”的档案,也归档案科管。
“他连名字都没换。”陈拾盯着名单看了半分钟,说了一句,“赌的就是我们不敢想。”
比对报告归档,编号P159。随后陈拾报备了协查手续,带人去老楼三层。没有敲门,先在楼梯口停住。走廊尽头,档案科办公室的门牌下面钉着一块职级公示牌,红底白字。
牌上的照片,人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