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科那边按程序稳住之后,第六天早上,信到了。
六月四日上午九点,内勤从收发室取回当天的公文流转件,中间夹着一封平信。信封是最普通的白色信封,邮戳是城西支局,本市互寄。收件地址写的是第七处的对外信箱,收件人两个字:老金。
寄信人栏,一个字没有。信封正面右上角,用铅笔写了一个编号:00。
十年一百三十二封信,寄件人栏一百三十二个假名。这一封,假名也不要了,只留编号。编号是档案员体系的排位,00排在一之前。
信在会议室拆开。一张信纸,钢笔字,竖排,一共三行:
“老金,欠的账该还了。”
“我的名字,你叫过十年。”
“什么时候来对账,你定。”
没有落款。不需要落款。
何广坤把信纸和宋一鸣十年前的工作汇报原件放在一起比对。字迹一致,不是相似,是一致:同样的藏锋起笔,同样的外露收锋,连“金”字最后一横的顿笔位置都一样。十年前写汇报的人,和今天写信的人,是同一只手。而且这只手没有做任何伪装。皮影子传信用三折纸、留暗记,那是江湖的规矩;这封信直接寄进公安的信箱,寄给一个在职民警,字迹原样。
陈拾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:他知道我们在看。
十一点,合法性评估开始。
问题是现成的:证据链到哪一步了。何广坤把现有物证列在白板左侧:附议签原件,证明宋一鸣大火后十日尚在人世;齿模比对P159,百分之八十七,同源加一次补牙;树脂批号,锁到机关医务室;排班表交叉,锁到档案科在职名单;批文P158,骑缝缺章、第二页后配;热力图P157,三公里圈、清明峰值;一百三十二封信,一百三十二个假名,信本身在案。
列完再看,链条的每一环都指向同一个人,但没有一环是直接证据。附议签只能证明他活着,不能证明他做了后面任何一件事。批文换页没有指纹,没有证人。热力图是统计,不是目击。信是平信,寄件人栏空白,邮票是机贴,城西支局的柜台监控只保留三十天。
而对面那个人,管着全案的档案。
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。有人提报上级,走大案程序,全案上会。也有人算另一笔账:一报上去,案子归专案组,第七处靠边,宋一鸣十年布的局,对局的窗口就换人接手了。还有一笔更硬的账:报上去的卷宗要走档案归档,归档系统在谁的机房里跑着,屋里的人都清楚。
老金全程没说话。他把00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看的是纸,不是字。
下午三点,陈拾把方案摆上桌。
方案的名字写在白板正中:引蛇出洞,制度化。
他讲得很慢。引蛇出洞不等于钓鱼,钓鱼是设饵诱人犯错,合法性和证据效力都有问题;制度化是另一回事——宋一鸣的每一步行为,只要落在阳光下的,全部记录在案。他在档案科上班,考勤在案;他去医务室补牙,就诊记录在案;他寄信,信在案;他清明回城,交寄记录在案。不设局,不递话,不做任何诱导,只把他自己走出来的每一步,合法地、完整地、按程序地固定下来。
“他要见老金,我们不拦。”陈拾说,“见面的时间、地点、在场人,全部按程序报备。他说的每一句可以记录的话,都记录。他要是十年只做了档案员的事,这些记录最后保护他;他要是做过别的,这些记录迟早钉住他。”
老金抬了一下头。“他要是来找我呢?”
“那就见。带记录员,公开见。”陈拾说,“他信里写了,时间你定。这说明他不急,也不打算跑。”
晚八点,表决。
全组五人到齐,陈拾、老金、何广坤、苏眠、周芸。表决两项:第一,全案暂不上报,以第七处在办协查名义继续,同时向处长单线报备,留个人担责;第二,对宋一鸣已知的合法活动范围,建立常态化记录,全部走现有系统,不开任何非法口子。
第一项,五票通过。第二项,四票通过,苏眠弃票。她弃票的理由写在便签上,压在桌面:排班表交叉那一步,已经用过公示栏的扫描件,再往前一步,边线在哪里,她说不清。
表决完,白板拍照,会议记录打印。记录末尾是决议事项和签名页,五个人挨个签。
签完名,都以为散会了。老金把笔放下,没起身,让内勤把会议记录拿回来,在末尾决议下面的空白处,自己又添了一行字。
他写得很慢,写完把记录推回桌子中间。
那行字是:“报可以,但给我留他一条改的路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老金解释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:“抓他,证据不够;够的那天,人也就废了。信里他说还账,不是喊话。他十年没出那个圈,年年清明回来——跑的人不回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对账对完,账要是能清,人得有地方去。自首、立功、退赔,条条都在法里写着。你们把路修到门口,最后一步,我来叫他走。”
陈拾看了那行字很久,在会议记录的经办栏签了字,把记录归档。
编号P162,卷名一栏填的是:00信。
夜里十一点,各组散了。常规化记录的第一个点位设在档案科外的老楼三层,用的是楼内既有的门禁日志,报备手续十点办完。陈拾路过值班室,内勤把当天的收发登记递给他签字。
登记簿翻到下一页,收发室刚刚录入了一条新的到件记录:平信一封,城西支局,今天下午交寄。
收件人一栏,第一次写着两个字。
苏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