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的那趟车，开到了医院门口，没进去。
负一层旧档案库的门禁比电子系统的权限高，深夜只认医务科总值班的手续。值班的医务科长隔着门说了规矩：查底册要正式申请，经办单位公函、案由、调阅范围，三样齐了，走流程，三个工作日内答复。陈拾和苏眠在门厅站了十分钟，回去补手续。
六月十六日上午九点，申请发出去。
公函是以第七处在办协查名义开的，案由写的是“涉案身份档案核查”，调阅范围限定在十七年前六月城西运河溺水男童的急诊留观、死亡证明开具、太平间入柜与出柜登记三份纸质底册。案号附的是顶身份案的关联编号。经办人陈拾，复核人苏眠。公函上午十点送达医院医务科，签收人签了字。
手续走完，能做的只剩等。等不起的是另一头。
下午一点，布防开始。
目标牌信点名苏眠之后，保护组虽然退了，明保撤了，暗防这一天补上。老金牵头开了半小时短会，定了三条：第一，苏眠的通勤路线固定化，绕开那条监控盲区的老巷，通勤时段沿线两台在用监控的回放纳入每日核查；第二，侧写室和拼桌区的夜间使用，零点以后必须两人以上在场，这一条对陈拾和苏眠一视同仁；第三，处里内线电话机旁贴一张应急分机号，遇突发先拨内线。
郑重那边没撤干净，留了两个机动的还在楼下。老金把两个机动的呼号编进了第七处的值班表，编外转编内，走的是值班备勤的名义。
何广坤领的任务最实：侧写室的物理防御。
他下午三点进的侧写室，先在屋里转了一圈，摸了门框、窗插销、吊顶的检修口，然后开了一张采购单。单子上的东西不多：一副加强型合页，一把痕检柜用的防撬锁芯，一段钢链，一个门磁报警器。
装锁用了一个多小时。原门锁没换，防撬锁芯加装在原锁的上方，错位安装，两把钥匙不在一个高度，撬锁要同时对付两个受力点。门磁报警器接的是处里的值班内线，门在设防时段离开合状态超过五秒，值班室响铃。吊顶检修口用钢链从里面锁死，窗插销换成带销钉的型号，从外面顶不开。
装完，何广坤把两把新钥匙摆在桌上，只给了苏眠一把。
“数据显示，坏人也用工具。”他说，“门锁防不了决心，防的是工具和时间。报警器买的是四十秒，从门被弄开到值班室跑上来，四十秒。这四十秒里，门后的人能做的事，比你以为的多。”
另一把钥匙他自己收着，理由写在布防清单的备注栏：备用钥匙持有人须与设防对象分处两地保管。
苏眠接过钥匙，找了一根旧挂绳穿上，挂在了颈间。她没说什么，挂上之后低头继续录模型。当天下午剩下的时间，陈拾进出侧写室三次，每次都赶上门磁设防，站在门口等撤防，等了三次。
晚上八点，何广坤把全天的布防事项汇总成清单：通勤路线、值班表、应急分机、锁具型号、报警器响应时长、钥匙保管方式，六项，逐项写了落实情况和责任人。清单打印归档，编号P167b，卷名：布防清单。老金在清单末尾签了字，签完说了一句：“防得住要防，防不住也要防。账不能只记一边。”
九点刚过，医院的回复到了。
来的是电话，医务科总值班打给陈拾，先说了程序：申请收到了，三份底册在归档年限内，原则上可以调阅。然后他停了一下，说了下一句：
“不过有个情况要跟你们说明。旧档案库三个月前做过一次集中整理，是上面对口单位统一安排的库房规范化项目。你们要的这三份底册，在不在整理过的范围里，得等管理员明天上班核对。整理过的档案，有些做了移交，有些做了封存，去向要查移交单。”
电话挂了十分钟之后，何广坤调出了库房规范化项目的公开信息。项目确实存在，立项单位是市档案系统的对口处室，覆盖全市十二家医疗机构的旧档案库，实施期三个月，验收日期是九十一天前。
他把项目实施单位的名称抄下来，抄到一半停了笔。
项目档案的数字化承建方一栏，写着一家数据服务公司。这家公司三年前中标过另一个项目，那个项目的名字在第七处的卷宗里出现过：局机关档案室的老系统维保。
老系统维保的中标单位，维保的机房，在档案科那栋楼里。
何广坤把这一行抄完，抬头看了看墙上挂钟。九点二十一分。医院管理员明早上班，核实底册去向要等到明天。
苏眠从侧写室出来，颈间挂着那把钥匙，站在布防清单的白板前，盯着“九十一天前”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。
九十一天前，是三月。三月的档案科门禁记录里，那把凌晨的值班卡，刷过十一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