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十一次凌晨刷卡,第二天上午由何广坤接手去核。天台这边,是另一件事先开的头。
六月十七日晚九点,苏眠敲开侧写室的门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里两罐汽水。她说模型推到第四十一版参数,卡死了,再盯下去人会瞎,上去吹吹风。陈拾把备忘的打印件锁进副卷柜,跟她上了天台。
天台在第七处顶楼,晾着几盆没人认领的花,水泥围栏半人高。晚风把白天的热气吹散了一半。
夜谈从案子开始,没走几步就绕开了案子。
苏眠靠着围栏,先问的是闲话:“你回溯的时候,那三十秒里,你有知觉吗。”
“有。看得见,听不见。像隔着玻璃看人干活。”陈拾说,“最难受的是出不来,三十秒一到,眼前一黑,鼻血就下来了。”
“第一次为办案用,是什么时候。”
“入警第二年。一桩入室盗窃,现场一只被丢进鱼缸的打火机。我摸了它,看见的是失主自己点的火。骗保。”
“那次你流了多少。”
“半盒纸。”他说,“比齿模那次少。”
苏眠没接着问。她把汽水拿出来,一罐递过去,自己开了一罐,不喝,捧在手里。
“我推演你推了三天。”她说,“三天里我把你放在三种人的格子里,全放错了。今天我想明白错在哪儿了。我一直在用侧写的路子看你,侧写的路子是拿行为推动机,可你的行为是三十年里两段拼起来的,十岁以前一段,太平间以后一段,中间断着六个小时。”
“断着六个小时的人,没法用连续的模型看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看不透你,不是你藏得深。是你这个人,本身就是断的。活人的账从死亡证明收回那天重新记起,可你的账,在断掉的那个夜里立过一笔。档案员绕开你,老金护着你,郑重的清单里有你的名字,全都绕着那六个小时转。你是活着的死者——”苏眠说到这里停住,改了口,“这句话不对。换个说法:你是账还挂着的人。”
陈拾捧着汽水,天台的风把罐身的水珠吹凉。
“你爸后来还提过那个老头吗。”苏眠问。
“提过一次,我参加工作那年。”陈拾说,“他说那天夜里他数过长椅的木条,数到第四遍,老头才走的。走之前又留了一句话,我爸记了半辈子——‘柜子里的孩子出来了,替他记着今天是谁替他等了一夜。’”
“我爸找了一辈子这个人。找不到。他现在还留着我那件从太平间里穿出来的褂子,洗得发白,收在樟木箱最底下。”
苏眠听完,把自己那罐汽水举了起来。
“敬那个等了一夜的人。”她说,“也敬死过一次的人。”
两罐汽水碰在一起,铝皮响了一声。响声落在天台上,没有回音。
两个人靠着围栏喝汽水,从十一点坐到半夜,说的话越来越短。夜风转凉的时候,苏眠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,颈间那把侧写室的钥匙露在领口外面。汽水喝了一半搁在天台边沿,罐身上凝着水。
零点差一刻,楼里的警报响了。
不是门磁那种单点的铃,是全楼的火警,声连着声。楼梯间的应急灯从天台的门缝里透出红光。
消防主机显示的点位在负一层:档案室。
陈拾抄起对讲机和应急手电,苏眠把没喝完的两罐汽水留在天台边沿,并排站着,谁都没顾上拿。下楼的时候两个人分了工,没有商量:陈拾回侧写室背火场勘验的设备箱,苏眠去值班室调门禁和监控的实时记录,约好负一层汇合。
档案室的火不大,起的是里间的废纸区。值班备勤的两个机动先到的场,灭火器压住了明火,火从响警到扑灭,八分钟。烧掉的是里间靠墙两排铁架,架上放着待销毁的过期文书和一批旧归档盒。烟熏黑了半面墙,喷淋没启动,温度没到阈值。
一点,陈拾背着设备箱到了。苏眠已经把门禁记录调了出来:起火前十分钟,负一层门禁有一次刷卡,档案室的门开了,刷卡卡号是值班卡。起火后没人刷出,紧急通道的推杆门在零点零三分被推开过一次,推开就走,没有回弹记录。
消防初步结论也出来了:起火点在废纸区最里侧,独立起火源,不是电路。废纸区的纸是湿的,泼过水。湿纸烧得慢,烟大,火小。
陈拾戴着乳胶手套进了里间。烧过的铁架上,灰烬分层:下面的炭化透了,上面的只熏黑了边。何广坤凌晨一点半赶到,接过手电照了一眼架子,蹲下去用磁棒开始扫灰。
扫到第二排架子的根部,磁棒吸上来一样东西。
一枚金属牌,巴掌三分之一大,边角烧变了形,牌面的字被烟垢糊着。何广坤用棉签蘸水,一点一点擦开。
擦到一半,他把牌子举到手电底下,叫陈拾过去看。
火场的角落,紧急通道的推杆门外,监控拍到的画面停在零点零三分:一个人影站在门外的台阶上,没有跑,手里拿着一沓纸,就着火场的红光,一页一页地翻,翻完一页,递进门缝里一页。
递进去的每一页,落进火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