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发室那栏空着的经手人，当晚就查清了。监控回放显示，信是晚上七点四十由快递柜投递口进来的，投递人戴着头盔，快递单是空白的。经手人栏是空的，可信封上写了收件人：第七处，全组。
信没急着拆。笔迹、纸张、封口，全过了一遍流程，第二天上午十点，才在会议室开的封。
信纸是崭新的，油墨味还没散。钢笔字，和00信同一只手。字数不多，竖排，通篇两句话：
“她不收我纽扣。看来这场游戏，要换赌注了。”
落款没有名字，没有编号，也没有素描。落款的位置贴着一样东西：一枚真的纽扣，白衬衫上的，四孔，锁着明线，用双面胶贴在纸上。
断代卷的规矩，画一枚纽扣是记号。寄一枚真的，历代档案里一次都没有过。何广坤把纽扣起了下来，翻到背面，背面用针刻了一个字，和老金工牌上那道刻痕同款：换。
苏眠没有先碰信，先碰的是这个“换”字。六月二十二日，白板墙整面清空，终版建模开始。
她从模型的起点写起。v2录了四十九个参数，运行二十天，收束的方式是把四十九个参数归到一个自变量上。白板分两栏，左栏写“他做了什么”，右栏写“他让谁看见了”。
左栏从头列：顶身份十七例，批文换页，诈死，档案室的火，目标牌信，销毁单上的签名，留给老金的工牌。右栏对应着落：用的单位自己的纸，字迹不伪装，烧档烧成分层清楚的灰，销毁单签真名，工牌埋了八年的假账自己翻出来给勘验看。每一件事做完，都留了一条能让第七处读出来的线。
两栏对齐，四十九个参数收进一个函数：他的每一步动作，都含着“被读到”的设计。
下午一点，苏眠给这个函数定性。
她把十年的行为按功能重新分类。处刑的三例，每一例发生前，死者都收到过完整的信息，十四封信、销账的托付、排班表上的席位。信息给完了，人死了，结账。救人的记录她也翻了出来：断代卷里有九次干预，被干预的对象事后都收到了提示，纸条、匿名举报信、放错位置的卷宗。
处刑是出题，救人也是出题。题面不同，考的是同一件事，对面的人看没看懂。
她把话说到会议室里：“他杀人前把话全部说完，救人后把线索全部给到。这两件事在他那里是同一个动作，他在等对方读懂。读不懂的，账继续挂着；读懂了的，他结账。三例死者是读懂了的人，贺兰是读懂了还活着的人，因为贺兰读他读得太慢，十年没读完，账就一直没结。”
再套这封新信。“换赌注”三个字，接的是老金工牌上那道刻痕。赌注一栏，从前押的是死人，身份、档案、席位。这一局，押的换成了活人，押在第七处全组的身上。档案室那把火是上一张考卷，考题写在灰的分层里，三天，他们读出来了。这一封是新考卷的封皮，封皮上就一句话，题还没出。
定性落笔之前，苏眠把反面的东西也摆上了白板：这个函数对第七处意味着什么。出题人需要的不是赢，是读者。读者读得越好，题出得越快，注押得越大。她把这条写在函数旁边：“与他同构的风险：查得越深，卷入越深。我们每答对一题，就把自己变成他账上更大的筹码。”
写完，她在模型最后一行落了笔：
“他想要的不是胜利，是被看见。十年没有一个动作不是为了被读出而做。查他的人，就是他要的读者。”
下午五点，组内过这版模型。
老金先看的。他在“处刑是出题”那一栏前站得最久，看完只说了一句：“三例死者里，销账那个，是我老科长。”没人接话，他也没再说，把自己工牌保险柜的钥匙交回处里，签了移交单。
何广坤补的是数据：留线索的密度，宋一鸣比同类案件的惯犯高出一个量级，线索完整到够立案、够串并、够定性。他给这版模型起了个口头卷名：“他自己写的自首书，我们是收信人。”
郑重划掉了布防清单上苏眠名字后面的重点标注，在老金名字上画了个圈，又把圈擦了，改成一行小字：全体。改完他说：“读者要看护好自己。”
模型有一处没结论：出题人在等下一题的答题人，答题人是谁，题出到谁头上，函数里算不出来。苏眠在白板上留了一块空白，标注是：未知，待题面。
晚七点，陈拾补行。
会议室只剩两个人，白板满墙的字。陈拾走到右下角那块空白前，拿的是苏眠搁在笔槽里的白板笔，写了一行：
“那就让他看见——我们查到底的样子。”
字落上去，苏眠从白板另一头看过来，隔着满墙的字。她没有说话，抬手把整面白板拍了照。照片打印归档，编号P170b，卷名：模型终版。附页两张，一张是终版全图，一张是右下角那块空白的特写。
白板右下角，两行字并排。上面一行苏眠的，工整；下面一行陈拾的，潦草。两行字下面，是那个标注着“未知，待题面”的空格。
晚八点，归档完，走廊尽头的内线电话响了。
值班员的声音不高，一句一顿：“档案科刚来的人，旧档案库的移交单核出来了。三个月前那次整理，你们要的三份底册，全在移交清单上，接收单位一栏，签的是第七处。”
“接收日期，是后天。接收人一栏，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预先填好了两个名字。陈拾，苏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