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级供货商那笔纸的买家,追到了一个注销三十年的抬头。第二天,这个抬头的下落还没有着落,先到的是规则书。
六月二十四日上午九点,收发室送来一个牛皮纸包裹,寄件栏空白,重量登记四百三十克。拆开是一册手装订的本子,封面四个毛笔字:对赌规则。
装订工整,条款誊写清楚。全组到齐,通读。
规则书比草案那五条细。逐条的硬内容如下:
赌题一条:三十年前城西纺织厂无名女尸案。附件一页钉在条款后面,是原案结案文书的复印件,复印的是十二年前第三次重启后再度搁置的那份。搁置意见栏里被人用红笔圈了一行字:答案错了。
圈红的手迹,和00信同一人。
这行“答案错了”底下还有半句小字:真凶在册,实证未取。查对了原案:结案文书认定死者身份为无名氏,死因存疑,真凶未定。可这半句小字写的是“在册”。写规则的人知道真凶是谁。
赌注两条。第七处胜,第九批档案完整移交,一个字不少。第七处负,案卷原样奉还,另附一样东西——当年女尸的脸模原件。脸模原件的存放地,历次卷宗里没有记载,规则书里写得明白:届时自取。
第三条写的是负方的后果,只有一行:处刑名单恢复效力,按册执行。册指断代卷里那串纽扣,名单上是活人。
期限、答题人、判卷标准,与草案一致:三十日,在职人员,进入诉讼程序。
十一点,反向将军。
规则书留了三页空白页,末页一行小字:补充条款,双方各可加一条,送达回执为凭。
老金看完这行,把规则书拿过去,在空白页上写了一条。写完念给全组:
“若我方破案,你须到场受审。到场的地点,我方指定。”
写完他说了自己的道理:“这不是赌局,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。他把自己押上桌,押的是一个被人当面结账的机会。三十年来没人跟他当面对过账。他要的读者,读到最后一页,得坐在他对面。我给他这个位置。”
补充条款誊清,连同规则书原件拍照归档,编号P172,卷名:对赌规则。回执按寄件来的渠道原路寄回,收发室登记了寄件时间:下午一点。
下午三点,批注回来了。
回得比寄去快,从寄出到回收,两个半小时。回执页上多了一行批注,钢笔字:
“补充条款,同意。到场之约,双方之幸。”
批注的墨迹是新的,信封封口的胶痕分层,二次封缄。也就是说,规则书寄出之前,这一页就预先写好了。他算到了第七处会加条款,算到了加什么。两小时不是回信的时间,是他的人守在投递柜前等着取件的时间。
苏眠把批注页过完检验,把笔迹的比对样本调了出来。批注的字,和00信、和草案,全部同一只手。这一层没有意外。
意外在落款。
批注的落款没有名字,没有编号,没有纽扣。落款处画了一朵小花,五瓣,花心点了一个点,笔画收尾带一个向上的小挑。
这个图样在卷宗里出现过一次。断代卷的第七册,页脚,一朵五瓣小花,花心一个点,收尾同样的小挑。那一朵,画在三十年前女尸案第一次搁置的意见栏旁边,是当年的经办案卷里唯一一处非公务笔迹。
档案员当年在这个案子的卷宗边上画过花。三十年后,他在批注的落款又画了一朵。
笔迹鉴定把两朵花并排放大。花瓣的弧度、起笔的顿点、收尾上挑的角度,逐项重合。鉴定结论一式两份,归卷一份。
两朵花之间还差着一层身份没对上。断代卷第七册页脚那朵花,画在三十年前的案卷上,可宋一鸣今年四十出头,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。一个孩子的笔迹和成年后的批注重合,只有一种可能,两朵花不是同一年画的。第七册那一朵,墨龄的检验结果在傍晚出来:那一朵是后补的,补画的年代,在案卷归档之后第十八年。
补画的人,当年就动过这本卷宗。
晚八点,作战室挂牌。
会议室的长桌重新排过,U12女尸案的四箱卷宗全部请出,逐册贴了标签,标签上是手写的倒计时:二十九。脸模的复制品从证物库起出,摆上展台——原件下落不明,复制品是十二年前重启时按档案照片翻的。展台侧面贴了一张照片,周慧兰的照片,宋一鸣的母亲,案发当年的登记照。照片旁边一行字,苏眠写的:为她破案,不是为他。
倒计时牌挂上主墙。三十日的第一个工作日,还剩两个小时。
晚十点,散会前,苏眠把两朵花的放大照片钉在了白板的角落,钉在“为她破案”那行字旁边。
她盯着那朵补画的小花看了一阵,忽然把断代卷第七册的借阅登记调了出来。
第七册的归档时间是三十年前。借阅登记上,三十年来动过这一册的记录一共四条,前三条是历年复查的公务调卷,第四条:
第四条的调卷日期是十二年前,调卷人一栏的签名,她认得。
那个签名,上周刚在工牌移交单上签过一次。
老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