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志国名下那笔转存，第二天一早查清了去向：钱在他账上停了十一天，转回了周慧兰的储蓄账户，一分不少，宋一鸣出院后取走的。钱的线路闭合了，人没有。顺着这个户头往前翻，何广坤翻到了三十五年间的一个新名目：水电气缴费。
周慧兰那个储蓄账户绑着一处房产的缴费代扣。房产的地址不在任何登记里和周慧兰相关，户主是个陌生的名字，李秀珍。
六月三十日上午九点，轨迹还原在老小区外的车里开始。
李秀珍这个名字，顺着水电气缴费和户籍底册追，追出了一条三十年的线。三十年里四处房产过户到这个名字名下，四次迁居，从城南到城东再到城北，最后的落点是城西老河道填埋区旁边的一处老小区。
每一处房产的落户时间，和宋一鸣行册上顶身份的更替周期，前后不差三个月。他每换一层身份，她搬一次家。
四次迁居的选址规律，中午一点排了出来。苏眠把四个地址标上地图，逐一量了周边：第一处，隔一条街是殡仪馆的旧址；第二处，楼下是寿衣店；第三处，斜对面是火化场的员工宿舍；现在这处，往后窗看出去三百米，是老河道填埋区的界碑。
四次落脚，全部挨着殡葬链上的地方。断代卷里的规矩，档案员的账不记死人身边的事，他的母亲三十年来专挑死人行当的旁边住。
下午四点，入户画像。
接触方案在车里过了三遍。陈拾定的是无接触：以旧城改造入户登记的名义，和社区的网格员一起进楼，登记表是真的，片区改造计划是真的，入户这一趟是顺路。苏眠在车里守着监控。
楼是九十年代的红砖楼，三单元四楼。门开了，开门的老人六十多岁，头发白了大半，腰背还行，说话慢，口音里带着老纺织厂一带的调子。屋里的陈设登记表上不好写，陈拾记在了心里：一室一厅，一个人住的格局，桌上一副碗筷；药味从里屋飘出来，窗台上摊着晾晒的药渣；阳台的花盆里种着一排薄荷，长势很好。
登记表上，老人签了名，李秀珍。身份证是真的，户口是真的，名字是三十年前迁来的时候落的。
整个过程七分钟。陈拾临走时说改造可能要量阳台，老人应了一声，说：“阳台的花麻烦轻点挪。”
下楼的时候，陈拾的手在口袋里碰到一样东西：一颗薄荷糖，天台上常备的那种。他捏着糖纸站了一会儿，把这条记进了画像笔记。
晚上七点，画像和药渣的送检同时进行。
药渣是网格员下午收社区垃圾的时候单独起获的，用登记时留下的由头走正常流程。中医鉴定晚上九点出的结果：药渣的组合是汤剂，含附子、黄芪、茯苓等七味，剂量配比指向一类病证，心肾衰竭的保守调理方。这个配方的剂量，是重症病人在用的量。
陈拾把体检回执的旧档调出来对了一遍。周慧兰的厂职工档案里，三十四岁那年的体检记录一切正常。三十年后的药渣，病是后来得的。
画像归拢成文：老人独居，健康自理，能自己开门、签字、打理花草；里屋常年煎药；屋里没有第二副生活用具；信箱一个月开一次；窗帘的褶皱显示常年拉着半幅。
轨迹图定稿，编号P175，卷名：轨迹图。图上四个落脚点连成一条线，线的终点钉在老河道填埋区的旁边。
作战室的会开在晚上九点半，议题只有一个：接触，还是不接触。
主张接触的意见摆的是倒计时：三十日里破三十年悬案，她是唯一的活证人。主张不接触的摆的是现场：一个六十九岁、重症、独居的老人，三十年的化名是她全部的安全，敲门的那一下，敲开的可能是对赌的题眼，也可能是老人的命。宋一鸣的监控网铺了三十年，她这边的任何异动，可能当天就会走到他的账上。
陈拾最后定的顺序，没有举手表决：“她的三十年是躲出来的，别把家变成审讯室。先治病，再问话，案子倒着来。她要是倒在对赌的期限里，我们赢了赌局，输的比他押的还多。明天先做两件事：医院绿色通道摸清楚，她这病发作的时候最近的抢救半径在哪儿；填埋区二次探方的手续报上去。”
散会前，何广坤把药渣鉴定报告的最后一页补进了卷。补页的时候他多说了一句，说的是报告附栏里的一行小字：药渣的煎法是老式的，炭火砂锅，一天一剂，配伍是近三个月的新方，病是近三个月内加重的。
近三个月。对赌的草案，是七天前写的。她的病和这场赌局，走的不是一条时间线。
晚上十一点，倒计时牌翻到二十三。
陈拾锁作战室门的时候，苏眠叫住了他。她把轨迹图摊在桌上，指着终点那处老小区，又指着三百米外的界碑，问了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：
“填埋区。真凶在册，脸模的原件写着‘届时自取’。她三十年四次搬家，四次都挨着死人的地方，最后一次，落在了当年抛尸的河道边上。”
她把轨迹图转了个方向，界碑的位置正对着陈拾。
“她不是躲人。她是守着那块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