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守着那块地”的推断，当天夜里就落进了行动。填埋区二次探方的报告第二天批下来，对赌规则第三条写明“可以查一切，可以动用一切”，探方的手续走的是刑事勘验的正常程序，批文到手，七月二日晚上九点开探。
老河道填埋区的地，三十年里被动过两次。第一次是当年的现场勘验，第二次是十二年前的模型翻制取样，两次的探方记录都在卷。这次是第三次，探照灯重新架起来，灯下站的是第七处的人。
探的位置不是撒网式的。陈拾定坐标用的是两个参照：原案现场图上尸块包装物的散落范围，和周慧兰那处老小区后窗正对的方向，她守了三十年的视野，对着河道回水湾北岸的一段旧堤。
夜里的填埋区湿气重，上层是三十年前填的建筑渣土，往下是河道的老淤泥。探方开到两米四，铁锹换成了手铲和毛刷。
凌晨一点，出土。
手铲带上来一个硬物，胶泥裹着。整体起出，送进帐篷清洗。湿泥一点点剥开，露出来的是一张脸。
石膏脸模，成年女性的面容。模型翻得极细，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的弧度完整，连右耳垂上一个小穿孔的位置都翻了出来。模具的接缝在耳后，工整。
凌晨三点，同源判定。
材质取样和U11、U12那两枚脸模的档案数据比对。石膏的配比一致，都掺了同一种老牌号的填料，这种填料九十年代初停产。刻工的手法一致，修坯的刀路走向一致。不同之处只有精度：这一枚的细节完整度比前两枚高出一截。前两枚是粗翻的，这一枚是精修的。
三枚脸模的来历重排，排到凌晨四点。
U11那枚，诈死案的物证，粗翻。U12那枚，女尸案结案后依原案照片翻的复制件，也是粗翻，现在摆在作战室的展台上。眼前这一枚，精修，埋在当年案发的河道里，埋深对应三十年前的地层。
三枚同源，出自同一双手，那一双手是宋一鸣的，行册里记过他在模型社的三年学徒。
陈拾把三条线在帐篷里的白板上排开：死者入殓时面部覆着的脸模（原案照片存档，粗翻）、结案后翻制的复制件、以及眼前这枚精修的真模。他排定的顺序说给全组听：
“死者脸上戴的是粗翻的。展台上那枚是照着粗翻件再翻的。这一枚是原件，真模，三十年前就埋在河里。案发那天之后，原件没有跟着死者走完流程，它埋回了抛尸的地方。”
“原件翻的是谁的脸，才是这件事的根。”何广坤把比中报告铺在白板下面。
原件的脸，和周慧兰三十二岁那张车间合影，颅面比对，命中。和档案里周慧兰三十四岁失踪登记上的照片比对，也命中。
同一张脸，两个用途。原件翻自周慧兰本人。死者入殓时脸上覆着的粗翻件，翻模的母本就是这一枚，也就是说，死者戴的是周慧兰的脸。
死者不是周慧兰。周慧兰活着，住在填埋区旁边的老小区里。三十年前河底躺着的那具女尸，戴着一个活人的脸模。
帐篷里安静了一阵。老金走近，把那枚真模捧了起来，对着探照灯看了很久，手在抖。三十年前他进第七处的第二年，办的就是这个案子的外围；十二年前的第三次重启，他是主持人。他把模放回托盘，只说了一句：
“三十年了，河底躺着的是另一个可怜人。”
死者身份原案认定为无名氏，DNA当年无条件入库，颅骨的取材三十年前封存。这个死者的真实身份，成了新的头号待查项。
凌晨五点，刻字。
真模送检前的初检，紫外灯下，内壁靠颈线的位置浮出刻痕。刻痕很浅，工具是针，和工牌上那道“换”字、纽扣背面的刻字，同一种工具。
帐篷里的放大镜对上去。内壁刻的是一行字，七个：
“慧兰对不起姐”
落款跟着一个日期。日期核对完，帐篷里的探照灯嗡嗡响着，没人说话。
那个日期，是女尸案的死亡当日。
何广坤把刻字的照片放大打印出来，钉在白板最中间。苏眠盯着“姐”字看了很久。那个“姐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，收尾歪着，刻痕的深浅乱了，前六个字的力道匀，到最后一个字上散了。
她把这七个字抄进案卷的时候，笔停在最末：
死者戴着周慧兰的脸。凶手刻的是“对不起姐”。刻字的落款，死在当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