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壁那行“慧兰对不起姐”,第二天上午把重推的方向定死了。七月四日九点,法医中心的比对台上,摆着三样东西:三十年前封存的颅骨取材、真脸模的扫描数据、周慧兰的历年在册照片。
第一步是骨相微差。
死者的颅骨取材当年封存了三处,颅面复原的数据早年做过,U12案翻案时用的是那套老数据。陈拾这次要的不是复原,是比对——把颅骨数据和周慧兰本人的照片建模逐区对。同一个人的骨相和照片建模,误差区间有一个行业阈值,超过阈值就不是同一人。
上午十一点,第一处超阈值的点位出来了:下颌角。死者的下颌角比周慧兰的建模外张两度。两度不在测量误差里,是骨相上的两个人。
可其余的点位,眉骨、鼻根、颧弓,全部落在同卵的范围里。双生子的骨相,下颌角是分得开的一个点,下颌受咀嚼习惯和牙列影响,同卵也长不齐。
同卵双生的假设一立,第二证跟着上:牙齿。
死者的牙列记录在原案的尸检档案里,右下第六齿有一处修复,银汞材质,九十年代初的工艺。周慧兰的牙科记录找了三家老医院,纺织厂的职工医院调到了她历年的牙科病历,她的右下第六齿完好,无修复记录。
下午一点,病历的原页起获。修复那一页贴在死者档案的一侧,两份记录并排:死者的右下第六齿,补过;周慧兰的右下第六齿,没补过。
同卵的骨相,不同的牙。死者的身份指向周慧兰的一个同卵姐妹。
下午两点半,出生档案室。
原籍的县档案馆调了周家的出生登记。登记的原始页找到了,周慧兰那一栏的上方,还有一行名字,周慧珍。出生时间一栏,两个时间,中间隔着五分钟。
周家双生女。妹妹周慧兰,姐姐周慧珍。
周慧珍的后续档案接着追:户籍迁入本市,进纺织厂,嫁人。配偶一栏的名字查到了,纺织厂的一个科室干部,姓陈。周慧珍婚后无子女,档案到三十年前截断,截断的方式和她妹妹周慧兰一样,失踪登记。
妹妹失踪登记在案发后第九天,姐姐失踪登记在案发后第三天。姐姐的失踪,当年没有立刑事案,登记理由写的是家庭纠纷离家。
下午五点,认定落定。
死者的颅骨对周慧珍的在册照片做了同一套建模比对。周慧珍的照片来源是她当年的工作证翻拍,纺织厂的职工档案里存着。骨相建模的比对结果:下颌角的两度差,对上了。
下午六点,死者身份认定书出具:三十年前城西纺织厂女尸案死者,系周慧珍,殁时三十四岁,周慧兰的同卵姐姐。档案编号P177,卷名:身份认定。
原案的结案文书连同那份圈红的“答案错了”,全部有了着落。死者无名氏,错了。死者周慧兰,也错了。死者是周慧珍,一个从来没有进过任何排查名单的人,因为所有认识她的脸的人,都以为那张脸属于还活着的妹妹。
死亡当日的刻字也对上了:刻在真模内壁的“慧兰对不起姐”,落款是死亡当日。翻模的人是宋一鸣,行册里他模型社学徒的时段在案发前一年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弟弟,在姐姐死去的那天,照着姐姐活着的那张和妹妹相同的脸翻了一枚模,刻了七个字,埋进了河里。
老金在比对台边上站了一整天。认定书签发的时候,他把两姐妹的出生证明复印页并排贴在了法医中心的公告板上,两页纸中间隔着五分钟。他对陈拾说的:
“我看错了三十年,不是眼瞎,是心急。当年那具尸体的脸对上周慧兰的照片,三天就把身份钉死了,没人往下多问一句:这张脸家里有没有第二张。两个女人,三十年,一个连名字都没落上案卷。”
晚上八点,姐夫的线。
周慧珍的配偶,那个姓陈的科室干部,档案里的名字是陈建章。他的后续记录调出来,时间点全卡在案发前后:案发前两周,他从纺织厂停薪留职;案发后第十一天,家属报案失踪,失踪登记的理由写的是外出经商未归。
停薪留职的手续、失踪的报案人、档案的转递,三条都齐,齐得像一条办好的退路。陈建章从此没有再在任何城市的户籍系统里出现过,三十年,活不见人,账不见钱。
晚上十点,轨迹比对做完,这是今晚的最后一步。
失踪人口库里三十年前的同期失踪记录,何广坤按时间和地域拉了一个筛查池,池子里和陈建章的失踪时间、原籍地域能重叠的记录,筛出来一条:一个同县籍的男人,案发后第二十天在外省登记失踪,登记的报案人写的是儿子。
儿子的名字,卷宗里有。
陈志国。
陈志国档案里的父亲一栏,姓名对上了那个失踪登记的父子关系链,他的父亲,当年也在纺织厂系统,原籍同县,失踪的时间和陈建章前后差九天,两人的原籍地址隔着两个村。
宋一鸣的表哥陈志国,他的父亲,和女尸案死者的丈夫陈建章,同一个县、同一个系统、同一个月失踪。
何广坤把两条失踪记录并排贴上白板的时候,补充了最后一项核查的结果:县志的姓氏聚居图上,那两个村,同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