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警声停在晚上八点。医生的交代写在病情通知单上:急性加重控制住了,器官指标在低位维持,人清醒的窗口不稳定,随时可能再关上。探视放宽到直系亲属,第七处以办案需要的名义,占着走廊的一头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,电梯又到了一次。
门里走出来的人穿白衬衫,没戴手套,袖口扣得整齐,手里一个布包。他在护理站停了一下,报的名字是“家属”,登记的关系栏,他写的是:子。护士核对住院单,单子是入院当天从病人的旧衣服口袋里找到的,纸已经磨软了,联系人一栏的字是三十年前的钢笔字,写着:宋一鸣。
他来之前,病人的儿子这个名字,已经在医院挂了一天。
走廊里没有一个人起身。第七处的布控方案里,“对象到场”那一页写的处置是:不接触、不惊动、贴身监视、同步取证。方案是陈拾前天定的,定的时候后面跟了一行备注:他在病房里做什么,记录;他离开病房去哪,跟住。案卷里指向他本人的实证还差着最后一环,此刻没有任何一张纸上写着够逮捕条件的罪名。
宋一鸣在走廊那幅家属版的三线图前站了一分钟,从头看到尾,没有说话。看完他走到病房门口,消毒,进去了。
下午四点,母子低语。
病房的探视是隔窗的,同步录音的申请前一天批了,收音设备装在床头。录音里留下的东西不多,多数是监测仪的背景声。能听清的片段,整理出来一段:
“妈,案子破了。”停了很久,“姐姐的名字落上案卷了。周慧珍,三个字,认定书编号P177。”
另一个声音很轻,断续:“……珍珍的脸,还给她了。”
“还给她了。”
“……你不怪妈。”
没有回答。录音里只有监测仪的声音,一段长得不正常的空白,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动静,病床的护栏放下来了。
六点,老金进去了。
老金的探视挂的是办案人的名义,陈述取证的程序性陪同。他在床边坐了半小时。出来之后他补了一条工作记录,记录里写:病人陈述意识清醒,谈及三十年前事发当晚,说“是我让她别报官的”,其余内容身体条件不允许,中止。记录末尾他自己加了一行:陈述人要求见的人已经见到。
那半小时里病房内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留在录音上。老金出来时在走廊里和宋一鸣对面站了几秒,两个人谁都没有伸手,老金说了一句:“十二年前的重启卷,我签字搁置的。这次不会了。”宋一鸣答:“我知道。所以规则书寄给你了。”
晚上九点,走廊,交接。
宋一鸣从病房出来,走到走廊尽头,把布包放在了白板下面的桌上。布包里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一册手装订的本子,封面手写五个字:案件复盘手记。册子的厚度和当初寄来的规则书一样,装订的手法一样。扉页一行字:“三十年,所有经我手的册子,答案都在这一本里。判卷人启。”
第二样是一张请柬,对折的硬卡,里面的字是钢笔写的:周慧珍追思祭,七月十二日上午十时,老河道填埋区北堤。落款没有名字,画了一朵五瓣小花,花心一个点。
陈拾接的两样东西。他接的时候问了一句:“你会到场?”
宋一鸣把袖口理了一下,说:“补充条款我同意过的。到场之约,双方之幸。”
他走的时候没有人拦。布控的记录上写着他的去向:出医院,步行,两点七公里,回到填埋区旁边的一处出租屋,开门,灯亮了。
两样东西入卷,编号P180,卷名:请柬。复盘手记做了全文复印,原册封存。手记的第一页在全组手里传了一圈,第一页只有一句:
“姐姐不是我埋的。可她躺的那条河,是我替建章姑父挑的。这一条,卷宗里查不到,只在我这里。”
晚上十一点,监测仪第二次报警。
这次没有停稳。医生进了病房,家属谈话这一次没有改期,护士在走廊里喊:清醒窗口,要来赶紧来。
宋一鸣先进去的。第七处的人隔着门上的玻璃看:他俯在床边,嘴唇在动,玻璃隔音,一个字都传不出来。
陈拾是第二个进去的,陈述取证的名义,郑重举着录音设备跟在后面。
床上的人脸转向门口,眼睛找到了陈拾。她的手动了,从被子里出来,朝他伸着。陈拾走过去,手腕被她抓住了。病人的手没有力气,指头是扣不住的,可她扣着,指甲抵在陈拾腕上的皮肤里。
她的嘴唇凑出三个字,气声,录音设备收到了,音量条跳了一下,波形极短。
陈拾低头听清的那一瞬,宋一鸣在床的另一侧直起了身。
她说的是:陈志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