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申请人空白的夜间布防加急项，当晚没有批复。第七处的布防系统里，加急申请必须有申请人编号才能派单，这一条没有编号，系统默认为废单。第二天早上核这条线的何广坤调了后台日志，日志显示申请是从内网终端提交的，提交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，提交用的账号，是网格员挂在系统里的公共账号，密码半年没换过。
提交的终端定位在城西老小区的社区服务站。那个站离李秀珍住的楼，两百米。
凌晨进过服务站的人，监控调出来一段：两个人影，抬着一只氧气瓶，从后门进的。时间两点零三分。他们没有碰布防系统的电脑，只用了那张公共账号的登录页面跳转的提交入口。氧气瓶的体积和医院供氧的标准瓶一致。
这两个人抬着氧气瓶，先进了老小区三单元，四楼李秀珍的门口停了四分钟，然后下楼，出小区，往市一院方向去了。
人在ICU，家里是空屋。他们在空屋门口停了四分钟。
陈拾早上九点到了医院，排查从氧气房开始。昨夜两点进小区的两个人，三点十一分出现在市一院后勤通道的监控里，穿着后勤的工装，推着同一只氧气瓶，进了住院部供氧房的交接区，瓶子挂上了备用瓶的架子，登记单上填的来源是“社区转诊退回”。
凌晨的值班护工签收了。签收之后这只瓶子排进了备用序列，按用量轮换，最晚今天夜里接上ICU的接口。
排到接口之前，瓶子被第七处扣下来了。
中午一点，阀门。
技术员开检，陈拾跟着看的。瓶身一切正常：钢印在效期内，瓶阀的铅封完好，压力表读数正常。陈拾查的是阀门接口的螺纹。医用氧的接口螺纹有国标，这只瓶子的螺纹对得上，可螺纹根部有一圈旧锈，锈的颜色发暗红。医用氧管道禁油，阀腔内壁不该有油脂氧化的锈色。这圈锈是另一种气体留过的痕迹。
换过气。瓶子洗过、充过别的东西，接口重新装回去，铅封是后配的。
下午五点，成分确认。
气相色谱的检测结果出来：瓶内的气体不是医用氧。氧含量百分之四，余下的大头是氮气，另有百分之六点五的一氧化碳。一氧化碳无色无味，接上病人的面罩，监测仪上血氧读数会先经历一段假性平稳，然后断崖。ICU里躺着的是一个心肾衰竭的垂危病人。瓶子排进轮换序列的那一刻，剩下的只有用量和轮次。
瓶子上没有指纹，工装是消毒水泡过的，登记单的笔迹是左手写的。残党做事的手法，和喂刀网络的旧路数对上了：前置、干净、不接触人。
人没有伤到。瓶子在接上接口之前被扣下，ICU的供氧全程用的原瓶，病人指标平稳。前置局被破的消息没有外放，第七处只做了两件事：报备检方，加了一道涉毒涉害的立案；瓶子入证，编号P182，卷名：氧气瓶。
挂空的那四分钟有了着落。监控里两个人在四楼门口停的时段里，有一个人抬手在门框上沿摸了一下。技术员上门取痕，门框上沿起获一枚新鲜的胶贴残痕，胶贴已经揭走，揭走之前贴在门框内侧，位置正对门锁的锁舌。那是一枚信号贴，虚掩的门一推就开，贴在门外看不见，贴的人用它在确认屋里有没有人回来过。
他们在等她出院回家。
晚上九点，留话到了。
留话不是打给第七处的。晚上八点五十，宋一鸣出租屋的座机响了，录音是第七处在楼下布控的监听设备收的。电话是公用电话打来的，男声，四十岁上下的嗓子，话很短：
“宋先生。你妈在市一院，护士三班倒，护工不睡觉。可你妈迟早出院。我们的人比你先到过她家门口，你也看见了，今天医院那只瓶子。东西拿来换你妈。档案员名录，原件。三天之内，老地方找你。别报警，哦，忘了，你现在报警也没用，你不报案，你是案子的当事人。”
电话挂断之前补了最后一句：“瓶子的事你们警察还不知道，知道了也不敢告诉她儿子会怎么选。你想想清楚。”
对方不知道瓶子已经被扣了。
同一条巷子里的白事用品店当晚对出一单销售记录：一沓挽联纸，现金购买，晚上七点四十。第二天早上，宋一鸣出租屋的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，一张挽联纸，毛笔字：
“名录换母。三日内。旧址。”
落款画了一只倒扣的秤。
留话的渠道、白事黑市的采购、倒扣的秤，三样并到一起，残党的画像在晚上十点立了起来。何广坤把喂刀网络收网时的漏网名单过了一遍：核心残部七人，案发后散进城郊的废品回收、白事运输、临终陪护这几个行当，牵头的人锁了一个名字，四十一岁，城北废品回收站的老板，收网那天他在外地收货，没进网。倒扣的秤，是他在旧网络里的代号，网络里的账，他管收尾。
这伙人做局的方式也立住了：不绑人、不动手，掐着出院和临终的时间窗，用一只氧气瓶递话，货给不给，代价都落在病人一家头上。全组的人把监控里那四分钟又看了一遍，会议室里没人说话，苏眠把监控定格在那两个人抬手摸门框的画面上，盯了很久。
晚上十一点，座机的监听又跳了一次。
出租屋的灯还亮着。宋一鸣没有睡。监听里传出来的声音不是电话，是屋里的动静：抽屉开了又关，纸页翻动，然后是一阵很轻的、金属上锁的咔哒声。
皮箱的锁。
